那个“是”字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都渐次熄灭了。
凌晨两点多的序澜科技实验室,只有几块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
祁愿坐在三块并排的显示器前,中间那块绿色的代码流像瀑布一样往下刷,左边是跳动着红点的网络拓扑图,右边是不断滚动数字的监控界面。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黑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发出密集的啪嗒声。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很专注。
“第七层加密破了。”他声音有点哑,盯着屏幕,“进到用户行为日志区了。”
王松岭站在他椅子后面,手里拿着杯快要见底的冰咖啡。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快十二个小时,背还挺得笔直,眼睛盯着中间那块屏幕。
“筛一下。”他说,“关键词:周明,学号ID 039847。时间范围,去年九月到十二月。”
祁愿输入指令。屏幕上刷新的数据慢下来,最后停在几百条记录上。
两个人同时往前凑了凑。
日志显示得清清楚楚:在系统给周明贴上“高风险抑郁倾向”标签的前一周,他的学生账号被一个叫“sys_admin_03”的管理员账号访问了三十七次。访问时间集中在下午和晚上。
“跟这个管理员的完整操作记录。”王松岭说。
祁愿敲了几下键盘,新的窗口弹出来,按时间排着序。
记录显示,去年9月15号,下午三点四十二分,“sys_admin_03”手动改了周明的三项行为评分:把“课间独处频率”从“中等”调成了“极高”;把“课堂回答音量”从“正常”连降两级;把“体育课参与度”从“积极”改成了“消极”。
“人为改的。”王松岭看着屏幕,“而且是在系统自己评估完了之后,硬给改了结果。”
“不止。”祁愿指着下面一条,“三天后,同一个账号调了周明过去半年的所有行为数据,生了一份五十页的‘风险分析报告’。报告最后建议:‘建议休学,接受专业心理干预’。”
王松岭把喝空的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手撑在桌沿。
“找原始的评估结果。”他说。
祁愿切到备份数据库,搜索,加载。
屏幕上跳出来周明最初的评估报告: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里,综合风险是“低”。
跟后来那份“高风险”的报告,完全是两回事。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机箱风扇嗡嗡的响声。
“他们伪造数据。”祁愿说,“用管理员权限把系统原本的评估覆盖了,人工造了个‘问题学生’出来。”
“为什么?”王松岭问。
祁愿推了推眼镜,切到另一个后台日志界面:“我查了时间点。去年九月,正好是‘摇篮系统’想在全国范围铺开的时候。他们需要‘成功案例’来证明自己有用,好让更多学校买。”
王松岭明白了。
“周明成了那个‘案例’。”他声音低下来,“一个只是安静点的孩子,被系统‘提前预警’,然后‘成功干预’——听起来很完美。”
“哪怕这个‘干预’根本没必要,还会毁掉孩子。”祁愿补充。
王松岭直起身,走到窗户边。凌晨的城市很安静,远处只有零星的灯光。他想起陈佳夕——她小时候,是不是也因为话不多,被别人这样贴上过标签?
“证据链够完整吗?”他问。
“够。”祁愿把日志文件、修改记录、报告对比图都调出来,在屏幕上并排摆开,“从手动改数据,到生成假报告,到推动学校处理,每一步都有记录。而且——”他点开一条内部通讯日志的引用,“这里面有几条聊天记录,他们市场部的人催技术部,说要‘尽快做出几个有说服力的典型案例’。”证据确凿。
王松岭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他拿出手机,点开陈佳夕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昨晚他说的「你在关心我吗」和他回的一个「是」。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字:
「找到关键证据了。人为伪造数据,周明是被选中的‘典型案例’。」
点了发送。
他以为她肯定睡了。
但过了大概半分钟,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息回过来了:
「真的?!证据确凿吗?」
王松岭:「完整证据链。操作日志、内部聊天记录都有。」
陈佳夕:「我马上过来。」
王松岭皱眉:「凌晨三点了。」
陈佳夕:「我是案子负责人。而且,反正也睡不着。」
王松岭看着“睡不着”那三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打字:「我来接你。」
陈佳夕:「不用,我开车。地址发我。」
王松岭把实验室定位发过去,又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陈佳夕没再回。
王松岭放下手机,对祁愿说:“陈检要过来。整理一份摘要报告,把核心证据点标清楚,她要看。”
“好。”祁愿开始操作。
四十分钟后,陈佳夕到了。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一下,脸上有熬夜的疲惫,一进门就直接问:“证据在哪儿?”
王松岭带她到主屏幕前。祁愿把整理好的摘要报告打开,一条一条指给她看,解释那些技术术语是什么意思。
陈佳夕听得特别认真。当看到那份被篡改的评估报告对比图时,她嘴唇抿紧了,手指捏着外套的拉链头。
“他们怎么敢……”她声音有点颤,“为了卖系统,就这么毁一个孩子?”
王松岭没说话,转身去旁边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她。
陈佳夕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喝,只是盯着屏幕。
“这些证据够立案了吗?”她问。
“够。”祁愿说,“而且我们查了那个管理员账号的其他操作,类似的数据篡改不止周明一个。过去一年,至少有七个学生被他们‘制造’成了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