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翻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在眼前晃动。
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合上书,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钱的布包。
打开,把顾母给的钱加进去。
数了数,有八十多块了。
她把钱重新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拿起竹针和毛线,开始织手套。
竹针在手里翻飞,线一圈圈绕上去。
织得很慢,很仔细。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炉子里的煤烧完了,火苗渐渐小下去。
屋里暗下来,只有煤油灯的一点光。
白芊芊织完最后一针,把手套放在床上。
是一双深灰色的,手腕处织了圈红色的螺纹,像雪地里的一点梅。
她吹灭煤油灯,躺下。
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有力。
她闭上眼,想起母亲临走前说的话。
“你要考,就考吧。”
还有那句——
“妈给你攒鸡蛋补身体。”
*
去县城买书那天,天刚蒙蒙亮。
白芊芊把攒的钱用布包好,贴身揣在怀里。
布包鼓鼓囊囊的,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钞票粗糙的质感。
八十多块钱,还有几张粮票,是她这几个月织手套攒下的全部家当。
李红英送她到厂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窝头。
“路上吃,”她压低声音,“早点回来。”
白芊芊点点头,把窝头装进帆布包。
帆布包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里面装着几本高中课本,一个搪瓷缸子,还有半截铅笔。
厂门口停着去县城的拖拉机,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都是附近村里的老乡,挑着担子,背着背篓,要去县城赶集。
白芊芊爬上车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斗里铺着稻草,坐上去软软的,带着干草特有的香气。
拖拉机突突突发动起来,黑烟从排气管喷出,呛得人咳嗽。
车子颠簸着上路,土路不平,颠得人东倒西歪。
白芊芊抓紧车斗边缘,望着路边倒退的景色。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沉甸甸地垂着头。
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
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味,还有泥土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抱紧了些。
课本硬硬的边角硌着胳膊,却让人觉得踏实。
拖拉机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热闹,街道两边是灰扑扑的砖房,墙上刷着标语。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在买凭票供应的白糖和肥皂。
白芊芊跳下车斗,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问了路,朝新华书店走去。
书店在县城中心,是栋两层小楼,门脸不大,木门上挂着“新华书店”的牌子。
漆已经斑驳了,但字还认得清。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顾客在书架前翻书。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店员,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白芊芊轻手轻脚走进去,目光在书架上搜寻。
书架是木制的,漆成深棕色,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
书不多,分门别类摆着。
她找到教辅区,心跳快了起来。
《数学习题集》《物理精讲》《化学公式手册》……
一本本看过去,手指轻轻拂过书脊。
最后停在《高考数学复习大纲》上。
书是去年新出的,蓝色封皮,印着烫金的字。
她小心翼翼抽出来,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还有详细的解析。
正是她需要的。
又挑了一本《语文基础知识》,一本《政治复习要点》。
三本书摞在一起,沉甸甸的。
她抱着书走到柜台前。
老店员醒了,推了推眼镜,接过书,拨弄着算盘珠子。
“一本三块五,一本两块八,一本两块二,”他慢悠悠地说,“一共八块五。”
白芊芊心里一紧。
她解开外衣扣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钞票。
数出八块五毛钱,手指有些抖。
老店员接过钱,一张张捋平,对着光看了看,才拉开抽屉放进去。
“还要别的吗?”他问。
白芊芊摇摇头,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怀里空了,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她抱着三本书,站在书架前,犹豫了一下。
又抽出那本《英语常用词汇》。
翻开,里面是单词和例句,还有音标注解。
她高中时学过一点英语,但早忘光了。
这本书要四块钱。
她捏了捏怀里的布包,剩下的钱还要留作生活费,还要攒学费。
咬咬牙,把书放回书架。
想了想,从帆布包里掏出铅笔和本子。
蹲在书架角落,翻开那本《英语常用词汇》,开始抄写。
“apple,苹果……”
“book,书……”
“teacher,老师……”
铅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
她抄得很认真,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老店员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打瞌睡。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本子上抄满了单词,手腕有些酸。
她换了个姿势,继续抄。
忽然,头顶传来声音:“同志,这里不能长时间抄写。”
抬头,是另一个年轻店员,皱着眉头看她。
“我……我就抄一点。”白芊芊小声说。
“一点也不行,”年轻店员语气生硬,“书都让你抄完了,我们还卖不卖了?”
白芊芊脸一红,合上本子站起来。
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架才站稳。
“对不起。”她低声说,抱着自己的三本书往外走。
推开书店门,才发现外面天色变了。
乌云压得很低,风卷着尘土和落叶,在空中打旋。
要下雨了。
她加快脚步,想赶在下雨前到车站。
刚走到街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砸在脸上生疼。
她赶紧把书揣进怀里,用外套裹住,低头往屋檐下跑。
雨越下越大,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
街上行人四散奔逃,小贩们忙着收摊。
她躲在一家杂货店的屋檐下,檐角的水流成一道水帘。
书护在怀里,还好没湿。
但本子露在外面,边角已经淋湿了。
她急忙把本子也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
路面很快积了水,浑浊的水流顺着沟渠哗哗流淌。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些着急。
最后一班回厂的拖拉机是下午四点,错过就只能住招待所。
可招待所一晚要八毛钱,她舍不得。
正想着,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这样的轿车,在这小县城里很显眼。
车轮轧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白芊芊急忙往后躲,还是被溅湿了裤脚。
车子在前方几米处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同志,”他递出一把黑伞,“雨大,拿着用吧。”
黑伞是崭新的,伞骨铮亮。
白芊芊愣了一下,没接。
“不用了,谢谢。”她说。
中年男人还要说什么,后座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隔着雨幕听不真切。
“王叔,请那位女同志上车避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