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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芊把两位母亲领上楼时,走廊里的灯正好亮了。

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三个人沉默的脸上。

宿舍里,李红英正蹲在炉子边煮粥,看见这阵势,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婶子来了?”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白芊芊点点头,让两位母亲坐在床边。

床单是蓝白格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顾母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毛线和竹针上。

“芊芊,”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就住这儿?”

白芊芊“嗯”了一声,转身倒水。

搪瓷缸子只有两个,她把自己的让出来,给两位母亲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热水是早上灌的,已经温了。

白母接过缸子,手还在抖,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

“孩子,”她看着白芊芊,“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寒洲欺负你了?”

白芊芊在对面床沿坐下,摇摇头。

“那为啥要离?”顾母急急地问,眼圈又红了,“寒洲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是倔了点,可心不坏……”

“妈。”白芊芊轻声打断她。

顾母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屋里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粥锅咕嘟咕嘟的声响。

李红英默默添了把煤,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红。

“婶子,”她开口,声音轻轻的,“芊芊这些日子不容易。”

白母抬起头看她。

“厂里有人说闲话,”李红英继续说,“说顾营长和文工团那个……走得近。”

“那是胡说!”顾母猛地站起来,“寒洲不是那种人!”

话说得急,缸子里的水又洒出来些。

白芊芊接过缸子,放在床头的小木箱上。

箱子上摆着几本高中课本,边角都卷了,用牛皮纸仔细包着。

顾母的视线落在课本上,愣了愣。

“你这是……”

“我要考大学。”白芊芊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两个母亲都愣住了。

白母手里的缸子差点掉在地上,李红英眼疾手快接住了。

“考大学?”白母的声音抖得厉害,“你都多大了?还考大学?”

“二十五。”白芊芊平静地说。

“二十五了!”白母眼泪又涌出来,“人家二十五的姑娘,孩子都两个了,你还要考大学?”

顾母也急了:“芊芊,不是妈说你,女人家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相夫教子……”

“然后呢?”白芊芊抬起头,看着她们,“像我妈一样,守寡二十年,靠绣花供我读书?”

白母浑身一震。

屋里静得能听见煤块在炉子里爆开的噼啪声。

窗外天色暗了,风大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李红英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白芊芊起身,点亮煤油灯。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妈,”她看向自己母亲,“你还记得我考上县一中那天吗?”

白母愣愣地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村里放了鞭炮,支书亲自来家里送录取通知书。

她连夜绣了十条手帕,第二天走了三十里路到镇上,卖了钱给女儿凑学费。

“你说,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白芊芊声音很轻,“我记着呢。”

白母的眼泪滚下来,滴在手里的缸子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顾母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芊芊啊,”她声音软下来,“妈知道你有志气,可这世道……女人太难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顾家那边,已经把退亲的礼金准备好了。”

白芊芊抬眼。

“寒洲不肯收,”顾母抹了把眼泪,“他说,这辈子只认你这一个媳妇。”

白母抓住女儿的手:“你听见没?寒洲心里还是有你的!”

手很凉,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

白芊芊反握住母亲的手,那茧子硌得她心疼。

“妈,”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如果爸当年在外面也有人,你能忍吗?”

白母的手猛地一抖。

眼睛瞪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屋里又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白母想起二十年前。

丈夫病重,她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床边。

丈夫拉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

她摇头,眼泪掉在他手上。

他说:“等我好了,带你进城看看。”

可他没好。

他走后,她一个人拉扯女儿,绣花绣到眼睛都快瞎了。

村里不是没人劝她改嫁。

可她咬着牙说:“我有芊芊。”

现在女儿问她,能忍吗?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顾母还在劝:“男人嘛,有时候糊涂,你多体谅体谅……”

“妈,”白芊芊转过头看她,“如果是公公呢?”

顾母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自己丈夫,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一辈子没对她说过重话,吃饭时总把菜往她碗里夹。

如果他也……

她不敢想。

屋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炉子上粥锅的咕嘟声。

粥熬好了,米香飘出来,混着煤烟味。

白芊芊起身,用抹布垫着手,把锅端下来。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

她盛了三碗,一碗给顾母,一碗给母亲,一碗自己端着。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三个人的脸。

“先吃饭吧。”她说。

三个人默默地喝粥。

粥很烫,白母小口小口喝着,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

顾母也红了眼眶,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喝完粥,天已经完全黑了。

顾母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

手绢是蓝色的,洗得发白。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票子。

“这点钱,你拿着,”她把钱塞到白芊芊手里,“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钱还带着体温,暖暖的。

白芊芊没推辞,接过来,轻声说:“谢谢妈。”

这一声“妈”,让顾母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抱了抱白芊芊,抱得很紧,肩膀抖得厉害。

“孩子,”她在白芊芊耳边说,“妈对不住你。”

说完,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背影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听不见。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

白母把碗放下,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窝窝头,一罐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你爱吃的,”她把鸡蛋塞到女儿手里,“还温着。”

鸡蛋壳上还留着余温,握在手里暖暖的。

白芊芊剥开一个,蛋白嫩嫩的,蛋黄是金黄色的。

她掰了一半递给母亲。

白母摇头:“你吃,我吃过了。”

可白芊芊知道,母亲肯定没吃。

从村里到城里,要坐一天车,她舍不得在路上花钱买吃的。

她把那半个鸡蛋硬塞到母亲手里。

母女俩就着咸菜,小口小口吃鸡蛋。

谁也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挨得很近,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在墙上比的手影。

吃完鸡蛋,白母把包袱收拾好,站起身。

“我该走了,”她说,“最后一班车是八点。”

白芊芊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白母摆摆手,“你好好看书。”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佝偻。

“芊芊,”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妈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白芊芊鼻子一酸。

“可妈知道,”白母继续说,“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要考,就考吧。”

说完,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白芊芊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消失。

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鸡蛋,温热的。

她走回床边坐下,拿起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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