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她媚杀偏执皇帝沈青黛周霆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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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爱吃莓莓冰淇淋
  • 更新:2025-09-19 18:20:00
  • 最新章节: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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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本边缘烧焦、纸质发黄脆硬的账册,以及半块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青铜兵符!

账册的封皮已损毁大半,但内页依稀可辨,记录的竟是当年一批军械粮草的秘密调度往来!而最后几页,赫然有胡万山的签名画押,以及一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承恩公府私下惯用的暗记!

那半块兵符,更是沈家军旧部才识得的调兵信物!它本该随着胡万山的“请辞”上交,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焚烧的痕迹?

赵擎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强压激动,仔细翻阅那本残破的账册。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一批本应运往沈巍军中的精良箭矢和御寒棉服,在途中被“山匪劫道”,损失惨重。但后续的补给记录却语焉不详。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与沈巍对峙的敌军阵营中,却流入了大批制式相同的箭矢和御寒物资!

时间、物品、痕迹……完美吻合!

这账册,就是承恩公府勾结外敌、陷害忠良的铁证!这兵符,就是胡万山或许并非心甘情愿、甚至可能留了后手的明证!

“天佑将军!天佑小姐!”赵擎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对着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账册和兵符重新用油布仔细包裹,藏于一处绝密暗格。然后,他取来素笺,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一惊天发现写成密报,准备通过最紧急的渠道送入宫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废纸藏匿的法子。事关重大,他动用了那条沉睡多年、非生死存亡绝不启用的线——一个每日清晨准时入宫收泔水的老吏。

……

翌日,天刚蒙蒙亮。

一辆散发着馊臭味的泔水车,吱吱呀呀地驶过长春宫外的宫道。行至僻静处,车辕似乎被冻硬的地面绊了一下,剧烈颠簸,少许泔水溅出。

赶车的老吏慌忙下车,嘴里骂骂咧咧地擦拭车板。就在这短暂的遮挡间,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蜡丸,从他指尖滚落,精准地掉进了宫墙排水孔洞的缝隙里。

片刻后,长春宫内那个沉默的花木老太监,如同往常一样巡视宫苑,经过那处孔洞时,脚步未停,袖袍却几不可察地拂过地面。

蜡丸消失在他袖中。

半柱香后,这枚沾着污秽却承载着千斤重量的蜡丸,经由璎珞的手,呈到了沈青黛面前。

沈青黛捏碎蜡丸,取出里面卷得紧紧的字条。当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她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眼底瞬间涌上狂潮般的情绪——是震惊,是狂喜,是巨大的悲恸,更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解脱!

找到了!

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苍天有眼!沈家的冤屈,终于有洗刷之日了!

她猛地闭上眼,将那股几乎要冲垮她的激烈情绪死死压住。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烈焰,冷静与疯狂交织。

“璎珞,”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备笔墨。本宫要……给陛下写一封信。”

这一次,她递出的,将不再是泣血的控诉,而是能彻底将仇敌钉死的……铁证。

乾清宫内,周霆衍正对着一份关于边关粮饷的奏折发怒,斥责户部办事不力。

《贵妃她媚杀偏执皇帝沈青黛周霆衍》精彩片段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本边缘烧焦、纸质发黄脆硬的账册,以及半块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青铜兵符!

账册的封皮已损毁大半,但内页依稀可辨,记录的竟是当年一批军械粮草的秘密调度往来!而最后几页,赫然有胡万山的签名画押,以及一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承恩公府私下惯用的暗记!

那半块兵符,更是沈家军旧部才识得的调兵信物!它本该随着胡万山的“请辞”上交,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焚烧的痕迹?

赵擎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强压激动,仔细翻阅那本残破的账册。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一批本应运往沈巍军中的精良箭矢和御寒棉服,在途中被“山匪劫道”,损失惨重。但后续的补给记录却语焉不详。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与沈巍对峙的敌军阵营中,却流入了大批制式相同的箭矢和御寒物资!

时间、物品、痕迹……完美吻合!

这账册,就是承恩公府勾结外敌、陷害忠良的铁证!这兵符,就是胡万山或许并非心甘情愿、甚至可能留了后手的明证!

“天佑将军!天佑小姐!”赵擎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对着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账册和兵符重新用油布仔细包裹,藏于一处绝密暗格。然后,他取来素笺,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一惊天发现写成密报,准备通过最紧急的渠道送入宫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废纸藏匿的法子。事关重大,他动用了那条沉睡多年、非生死存亡绝不启用的线——一个每日清晨准时入宫收泔水的老吏。

……

翌日,天刚蒙蒙亮。

一辆散发着馊臭味的泔水车,吱吱呀呀地驶过长春宫外的宫道。行至僻静处,车辕似乎被冻硬的地面绊了一下,剧烈颠簸,少许泔水溅出。

赶车的老吏慌忙下车,嘴里骂骂咧咧地擦拭车板。就在这短暂的遮挡间,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蜡丸,从他指尖滚落,精准地掉进了宫墙排水孔洞的缝隙里。

片刻后,长春宫内那个沉默的花木老太监,如同往常一样巡视宫苑,经过那处孔洞时,脚步未停,袖袍却几不可察地拂过地面。

蜡丸消失在他袖中。

半柱香后,这枚沾着污秽却承载着千斤重量的蜡丸,经由璎珞的手,呈到了沈青黛面前。

沈青黛捏碎蜡丸,取出里面卷得紧紧的字条。当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她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眼底瞬间涌上狂潮般的情绪——是震惊,是狂喜,是巨大的悲恸,更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解脱!

找到了!

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苍天有眼!沈家的冤屈,终于有洗刷之日了!

她猛地闭上眼,将那股几乎要冲垮她的激烈情绪死死压住。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烈焰,冷静与疯狂交织。

“璎珞,”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备笔墨。本宫要……给陛下写一封信。”

这一次,她递出的,将不再是泣血的控诉,而是能彻底将仇敌钉死的……铁证。

乾清宫内,周霆衍正对着一份关于边关粮饷的奏折发怒,斥责户部办事不力。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透不过一丝光亮。

坤宁宫却是一反常态的热闹。

正殿被临时布置成了佛堂,白玉观音宝相庄严,供奉在香案之上,香烟袅袅。各宫嫔妃俱已到场,按照位份高低静立两侧,个个低眉顺眼,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肃穆,以及底下涌动的、心照不宣的紧张与期待。

皇后今日穿戴得格外雍容端庄,脸上施了薄粉,盖住了几分憔悴,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殿门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冷厉。

她在等。

等那个今日注定要成为众矢之的的人。

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爆燃的噼啪声。

终于,殿外传来太监略显尖锐迟疑的通传声——

“贵妃娘娘到——”

所有低垂的眼睫瞬间抬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沈青黛扶着璎珞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一袭正红蹙金鸾鸟纹宫装,云鬓高耸,簪着那支赤金嵌宝凤凰步摇,流苏璀璨,耳垂坠着红玉髓耳珰,脸上薄施脂粉,唇色秾丽,眉眼间不见丝毫病气倦色,反而华光灼灼,明艳不可方物。

她这一身极致张扬的打扮,与满殿素净虔诚的氛围格格不入,像一团烈火,猛地投入一潭冰水之中。

瞬间就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

几位高位嫔妃交换着震惊又隐含幸灾乐祸的眼神。

沈青黛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焦点,步履从容,走到殿中,对着皇后和观音像随意地福了福身:“臣妾来迟,皇后娘娘恕罪。”

态度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她一贯的慵懒散漫。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挤出一丝端肃的笑:“妹妹来了便好。今日请姐妹们过来,是为皇觉寺走水一事,心中不安,特请观音镇宫,一同祈福,以求六宫安宁。”

她目光落在沈青黛那身刺目的红衣上,语气加重:“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是……鲜亮。”

沈青黛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角,步摇流苏轻晃:“皇后娘娘设堂祈福,乃是喜事,臣妾自然该穿得喜庆些,方显诚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噎得皇后心口发堵。

“诚心就好。”皇后不再看她,转向众人,“既然人都齐了,便依次上前,为观音敬香祈福吧。”

按品级,自是皇后为先,其后便是贵妃。

皇后率先上前,虔诚跪拜,敬香,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愿凤体安康,六宫太平。

轮到沈青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恶意,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璎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沈青黛面色如常,缓步上前。宫女递上点燃的香束。

她接过,指尖稳定,并无丝毫颤抖。走到蒲团前,却没有立刻跪下,而是抬眸,静静凝视着那尊白玉观音。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透着难言的压抑。

皇后忍不住冷声催促:“贵妃,莫要耽搁吉时。”

沈青黛仿佛这才回过神,她微微勾唇,依言跪下,双手持香,举过头顶,拜下。

动作流畅,姿态优美,无可挑剔。

然而,就在她俯身叩拜的那一刻,或许是动作稍大,或许是那支凤凰步摇本就簪得松——那支耀眼夺目的赤金步摇,竟倏地从发间滑落!

“叮——”

一声清脆无比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佛堂里骤然炸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窒!

那支步摇不偏不倚,正正滚落到观音像的莲座之下,金灿灿的凤凰喙正对着慈悲的佛眼,刺目又荒谬。

“啊!”有低位的嫔妃忍不住惊呼出声,又立刻死死捂住嘴。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沈青黛:“沈青黛!你!你竟敢在观音面前如此失仪!玷污佛堂!你……你根本毫无敬畏之心!”

璎珞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息怒!贵妃娘娘绝非有意!是步摇……是步摇没簪稳……”

“闭嘴!”皇后厉声呵斥,“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奴婢插嘴的份!沈青黛,你今日穿红戴金,喧宾夺主,如今又当众失仪,冲撞菩萨!本宫看你不是来祈福,是来示威!是来亵渎!”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皇觉寺的火是不是你放的?!那墨块是不是你的?!你今日这般作为,是不是心存怨怼,故意诅咒本宫和太后?!”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带着积攒已久的怨毒和此刻占据上风的得意。

所有目光都盯在沈青黛身上,等着看她如何惊慌失措,如何辩解求饶。

沈青黛却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去看皇后,也没有去捡那支步摇,甚至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抬起眼,再次望向那尊白玉观音,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残忍的疑惑:

“菩萨不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么?”

她顿了顿,视线慢慢扫过脸色铁青的皇后,扫过一众惊疑不定的嫔妃,最后,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怎会因一支小小步摇落地,就动了嗔怒?”

“还是说……”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皇后脸上,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动了嗔怒的,并非菩萨,而是……皇后娘娘您呢?”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仿佛连香烛的烟气都凝固了。

皇后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手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黛却不再看她,自顾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璎珞道:“捡起来。”

璎珞如梦初醒,连忙爬过去捡起那支步摇,双手奉还。

沈青黛接过步摇,看也没看,随手又簪回发间,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她转身,对着皇后又是一礼,语气依旧平淡:“臣妾已祈福完毕,不敢再扰娘娘和各位姐妹清净,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皇后回应,她扶着惊魂未定的璎珞,转身,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震惊复杂的目光中,迤逦而去。

那抹鲜艳的正红,如同烧灼的火焰,灼烫了每个人的眼睛。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坤宁宫内才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皇后的脸色难看至极,猛地将手中的佛珠狠狠摔在香案上!

“沈、青、黛!”

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好一个牙尖嘴利!好一个颠倒黑白!

她竟然……竟然敢如此!

而已经走出坤宁宫很远的沈青黛,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冰冷的厌烦。

“无聊。”她低声吐出两个字。

璎珞心有余悸:“娘娘,您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皇后娘娘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何时善罢甘休过?”沈青黛语气淡漠,“走吧,这戏看够了,该回去了。”

这场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她知道,皇后更知道。

这只是又一轮较量的开始。

长春宫的宫门,是在一个清晨被重新打开的。

没有圣旨,没有通传,乾清宫的大太监常禄亲自前来,对着守门的侍卫淡淡吩咐了一句:“陛下口谕,贵妃禁足已毕。”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沉寂数日的宫闱。

侍卫慌忙开门,常禄却并未进去,只在门外略站了站,便转身回去复命。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遍六宫。

各宫主位闻讯,反应各异。有嫉恨难平的,有暗自心惊的,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力感——陛下到底还是舍不得。

坤宁宫又碎了一套杯盏。

而长春宫内,沈青黛对于宫门的重启,似乎并无太多意外。她依旧起得晚,用着比禁足时稍稍精细了些的早膳,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度过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休憩期。

直至午后,御前的小太监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到来。

“陛下赏贵妃娘娘金丝燕窝十盏,东海珍珠一斛,云锦十匹,紫貂皮两张……”小太监尖着嗓子报出一长串令人咋舌的赏赐名录,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陛下说,娘娘前些日子辛苦了,这些给娘娘补身子、做衣裳。”

箱子打开,珠光宝气,华光灼灼。

璎珞看着那些远超份例的厚赏,脸上不禁露出喜色,下意识地看向主子。

沈青黛正倚在窗边看雨,闻言,只淡淡瞥了一眼那满目琳琅,语气没什么起伏:“臣妾谢陛下赏赐。璎珞,收起来吧。”

竟是连上前看一眼的兴趣都无。

小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贵妃反应如此冷淡,只得讪讪地让人将东西抬入库房,行礼退下。

殿内恢复安静。

璎珞忍不住低声道:“娘娘,陛下这还是惦记着您的……”

沈青黛嗤笑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冰冷的重量:“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一贯的伎俩。”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重获“自由”的枯树上,眼神幽深:“他以为这点东西,就能抹平一切了?”

璎珞噤声,不敢再言。

是夜,乾清宫传来旨意,陛下驾临长春宫。

圣驾到时,沈青黛并未如往常一般到宫门迎驾,甚至未曾梳妆,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素净的常服,墨发松松绾着,正坐在灯下,摆弄着一局残棋。

周霆衍挥退宫人,独自走进来。

他身上带着夜雨的寒气和淡淡的酒气,龙袍的襟口微敞,目光落在灯下那抹窈窕却疏淡的身影上,深邃难辨。

他在她对面坐下,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指尖拈起一枚白玉棋子,久久不落。

“手还酸吗?”他忽然问,声音有些沙哑。

沈青黛指尖一顿,随即落下棋子,语气淡漠:“劳陛下挂心,早无碍了。”

周霆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灯光在她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他袖中的手微微蜷缩,那日她苍白着脸抄书、以及更早之前被他推撞在窗棂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

他今日去了皇觉寺,那场火灾的调查依旧没有明确结果,那墨块的来历成了无头公案。太后那边步步紧逼,前朝亦有微词。他心烦意乱,饮了些酒,鬼使神差就走到了这里。

他想看到她像以前那样,哪怕带着刺,也好过现在这般死水无波。

“那墨……”他开口,声音干涩,“朕知道不是你。”

沈青黛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陛下圣明。”她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却又毫无笑意,“只是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那纵火真凶?又如何安抚太后娘娘凤体受惊?”

周霆衍被这话堵得一窒,脸色沉了沉:“此事朕自有主张。”

“是么。”沈青黛重新低下头,看着棋局,“那臣妾便安心了。”

她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周霆衍心底压抑的躁郁和酒意。他猛地伸手,一把拂乱了棋局!

黑白棋子哗啦啦溅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沈青黛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握紧。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却是冰冷的嘲弄。

“陛下这是做什么?”

周霆衍倾身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沈青黛!”他咬着牙,眼底翻涌着赤红的血丝和一种近乎痛苦的疯狂,“你非要这样跟朕说话?非要这样阴阳怪气?!”

“那陛下想听臣妾说什么?”沈青黛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不肯示弱,“谢陛下隆恩?还是哭诉臣妾委屈?”

她猛地抽回手,指向窗外:“那道宫门,陛下说关就关,说开就开。那些赏赐,陛下说赏就赏。臣妾是该感恩戴德,还是该战战兢兢,等着不知何时落下的下一道惩戒?”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狠狠剜在周霆衍心上。

“朕……”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解释和安抚在她清冷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不顾她的挣扎,死死抱住,滚烫的唇落在她的颈侧,带着酒气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肌肤。

“闭嘴!”他低吼,声音嘶哑,似乎败下阵来,“婠婠……别说了……”

他的拥抱那么用力,几乎要将她揉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才能压下心底那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慌和不安。

沈青黛在他怀里,身体僵硬,没有回应,也没有再挣扎,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直到他近乎粗暴地撕开她的衣襟,温热的唇舌在她后背那道旧疤上反复啃啮流连,带着一种痴迷又自虐的疯狂。

“疼吗?”他哑声问,不知是在问那旧疤,还是问别的。

沈青黛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陛下觉得呢?”她声音破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很快又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麻木,“臣妾……早就不知道什么是疼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周霆衍所有的躁动和酒意。

他动作猛地顿住,抬起头,看着身下她苍白而麻木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他缓缓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感,爱恨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苦。

他看了她良久,猛地转身,几乎是仓皇地大步离去。背影在摇晃的灯影下,竟显出几分狼狈的落寞。

殿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棋子,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与龙涎香。

沈青黛慢慢坐起身,拉拢被撕开的衣襟,遮住后背的疤痕和那些暧昧的红痕。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抬手,用指尖拭去眼角那一点尚未成形的湿润。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被掐出的深深月牙印,久久未动。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冰冷而绵长。

恩宠如刃,割伤的是两个人。

这椒房之宠,从来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饮鸩止渴,不死不休。

在这片人人自危的肃杀氛围中,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却在一个天色灰蒙的午后,悄无声息地驶近了京城巍峨的城门。

车队规模不大,仅有一辆略显简陋的马车和几名骑着骡马、作镖师打扮的护卫。护卫们个个面色疲惫,眼神却锐利警惕,手始终不离腰间的兵刃,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马车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守城的官兵例行公事地上前盘查。为首的镖师递上一份路引文书,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护送京中贵人家眷返京探亲,车内女眷体弱,受不得惊扰,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官兵查验文书无误,又见车队寒酸,不似有油水可捞,便随意挥挥手放行了。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辘辘的车轮声在高大的城墙内回荡。

帘幕之后,一个穿着崭新却仍难掩乡土气的细布棉袄的女孩,正紧紧蜷缩在角落。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色苍白,嘴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惧和茫然,左手腕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还有血迹渗出。正是历尽艰险、死里逃生的胡丫丫。

她身边坐着一位面容慈和、作嬷嬷打扮的中年妇人(实则是赵擎重金聘请的可靠之人),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丫丫别怕,进城了,就快到家了。”

丫丫瑟缩了一下,眼神依旧惶恐。家?她哪里还有家?那些可怕的记忆如同噩梦,日夜缠绕着她——夜间破门而入的“官爷”,带血的刀锋,亲人凄厉的哭喊,山林中疯狂的追逐和厮杀,还有胳膊上那刺骨的疼痛……

她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救她,又要带她去哪里。她只知道,要听话,要活下去。

车队没有前往任何达官显贵的府邸,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驶入了一条偏僻的巷弄,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后门。

早已接到消息的赵擎亲自在此等候。他看了一眼马车,对那嬷嬷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迅速安排人将虚弱的丫丫扶进院内,请来早已候着的郎中再次诊治。

“伤势如何?”赵擎沉声问郎中。

“万幸,刀口虽深,未伤筋骨,只是失血过多,又连日颠簸,需好生静养些时日。”郎中回道,“只是姑娘受了极大惊吓,心神不稳,汤药调理的同时,还需安心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赵擎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人虽然安全接到了京城,但接下来的每一步,依旧如履薄冰。

他立刻修书一封,将丫丫已安全抵京、但需静养的消息,通过那条秘密渠道送入了长春宫。

……

长春宫内,沈青黛接到消息,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片刻。

人到了就好。

但她并未立刻行动。她在等,等丫丫的伤势稍稳,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期间,周霆衍竟破天荒地驾临了长春宫。

他看起来依旧疲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一丝……沈青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没有提朝堂的纷乱,没有提李家的下场,甚至没有提陇西的血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青黛插花,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人,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青黛捻着花枝的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帘:“臣妾谢陛下。”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周霆衍!你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你敢如此对我李家!太后不会放过你的!满朝文武不会……”李崇山目眦欲裂,挣扎怒骂,却被禁军一枪杆狠狠砸在嘴上,顿时鲜血直流,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丧家之犬。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队更加令人胆寒的暗卫,无声地“踏”入了坤宁宫。

皇后,不,废后李氏,正对着一面铜镜,试图将一支凤钗簪回发间,的手却抖得厉害。听到身后传来的、不同于往日宫人的冰冷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到那些面无表情、眼神如同看着死物的暗卫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要做什么?!本宫是皇后!滚出去!”她尖声叫道,声音却因恐惧而变调。

为首的暗卫统领亮出明黄圣旨,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如冰刀:“奉陛下旨意,废后李氏,罪证确凿,即日起废黜后位,贬为庶人,移居永巷冷宫!李氏,接旨吧。”

“不……不可能!陛下不会这么对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后!”李氏如同疯了一般,扑上来想要抢夺圣旨,却被暗卫轻易制住。

那支她刚刚拿起的凤钗,“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凤首断裂。

“带走。”统领毫无感情地下令。

两名暗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反剪住她的双臂,将她往外拖去。

“放开本宫!你们这些奴才!放肆!本宫是皇后!!”李氏拼命挣扎,头发散乱,凤袍被扯得凌乱不堪,昔日母仪天下的尊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狼狈和绝望。

宫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更无人敢出声求情。

她就这么被一路拖出了坤宁宫,拖过了长长的、冰冷的宫道,拖向了那处宫苑最深处、暗无天日的永巷冷宫。凄厉的哭喊和咒骂声在宫墙间回荡,久久不散。

而寿康宫外,也被一队气息格外沉凝的暗卫“接管”了。他们并未闯入宫内,却将所有的出入口都把守得密不透风,对所有试图进出的人员进行严苛的盘查,彻底隔绝了内外联系。

太后闻讯,并未吵闹,只是在那尊慈悲的佛像前,静坐了一整日。手中的佛珠,却久久未曾拨动一颗。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整个前朝后宫!

举世震惊!

承恩公府男丁尽数下狱!皇后被废!太后被变相软禁!

这已不仅仅是清算,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毫不留情的倾覆!是皇帝对后族外戚势力最彻底、最血腥的清洗!

朝堂之上,原本还有些试图为李家发声或求情的官员,瞬间噤若寒蝉,人人自危。风向变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心惊胆战。

后宫更是如同被一场严冬暴风雪席卷,各宫嫔妃紧闭宫门,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被这场滔天风暴波及。往日与坤宁宫走得近的妃嫔,更是吓得日夜难安,恨不得立刻与废后撇清所有关系。

而造成这一切风暴源头的长春宫,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宫门依旧紧闭,沈青黛仿佛对外界的天翻地覆毫不知情,依旧每日赏花作画,甚至兴致颇高地开始挑选新送来的春装料子。

只有在她独自一人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快的、冰冷的、大仇得报的快意,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疲惫。

长春宫放出的风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并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在某些人心中掀起了难以平复的惊涛。

芸妃宫中,往日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婉平静被彻底打破。

春杏自那日“偶然”偷听到那两个小宫女的窃窃私语后,就如同惊弓之鸟,整日心神不宁,做事频频出错。她越想越怕,贵妃娘娘竟然已经在查了!还查到了些眉目!若是查到自己头上……她不敢想象后果。

煎熬了两日,她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深夜,偷偷求见了芸妃。

芸妃本就因沈青黛解除禁足且圣宠依旧而心绪不宁,听到春杏带着哭腔的回禀,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她真的在查?”芸妃声音发颤,指尖冰凉。

“千真万确!奴婢亲耳听到的!还说……还说要不日禀报陛下……”春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您要救救奴婢啊!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

“闭嘴!”芸妃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怨毒。

沈青黛!她竟然动作这么快!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若真让她查到春杏,顺藤摸瓜……自己绝对脱不了干系!皇后那边……皇后绝对不会保她,只会把她推出去当替死鬼!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芸妃,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色。

既然沈青黛已经起了疑心,查到了春杏这条线……那就在她禀明陛下之前,彻底断了这条线!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春杏,”她停下脚步,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你跟着本宫多久了?”

春杏茫然抬头,看到芸妃眼中那从未见过的疯狂杀意,吓得魂飞魄散:“娘……娘娘……”

“本宫会保你家人后半生衣食无忧。”芸妃慢慢走近她,从妆匣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进春杏颤抖的手里,“你是个忠心的好奴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不牵连家人,嗯?”

春杏看着那瓷瓶,如同看着择人而噬的毒蛇,脸色死白,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反抗,最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奴婢……谢娘娘恩典……”

当夜,芸妃宫中一个名叫春杏的二等宫女,“意外”失足跌入后院井中,香消玉殒。管事嬷嬷以“小宫女夜间行走不慎”为由,草草处理了后事,未掀起任何波澜。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沈青黛正在用早膳。

璎珞低声禀报完,脸上带着一丝快意:“娘娘,芸妃果然沉不住气了!这下死无对证,看她还能如何!”

沈青黛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燕窝粥,语气平淡:“死了一个宫女,对她来说,不过碾死一只蚂蚁。”

她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坤宁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皇后娘娘似乎对芸妃宫里的‘意外’毫不在意,昨日还召了乐坊的人去唱曲呢。”璎珞回道,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咱们的人发现,皇后宫里那个心腹老嬷嬷,昨日傍晚又悄悄去了一趟太医院,这次取的……是一些安神静心的药材,但其中混了两味药性相冲的东西,若是长期服用,会慢慢损伤心脉!”

沈青黛眼神一凛。

皇后……她果然没闲着。一边看着芸妃自乱阵脚处理麻烦,一边还在继续她那“病逝”的计划。这次又是想对谁下手?还是那些药材,本就是为她自己准备的?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陛下今日翻了谁的牌子?”

璎珞愣了一下,忙道:“今日……是祥嫔。”

沈青黛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把芸妃处死宫女灭口,以及皇后心腹嬷嬷太医院取药的消息,‘不经意’地,透给祥嫔宫里的人。说得模糊些,只提芸妃宫中异常,和太医院那两味相冲的药材即可。”

璎珞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图——祥嫔是宫里出了名的包打听,性子浮夸,藏不住话,且因陛下偶尔的宠幸,近来颇有些得意忘形。消息到了她那里,很快就会变成“听说芸妃杀了人!皇后娘娘好像得了怪病”之类的流言,飞快地扩散出去。

“娘娘英明!奴婢这就去办!”璎珞兴奋道。

流言是这深宫最快的刀子,杀人不见血。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各种揣测和闲话就像风一样刮遍了各个角落。

有说芸妃表面吃斋念佛,实则心狠手辣,宫里经常莫名其妙死宫人的。

有说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怕是得了什么不好说的疑难杂症,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

甚至隐隐的,有人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猜测是不是皇后娘娘病中糊涂,做了什么事被芸妃拿住把柄,芸妃才不得不灭口?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搅得六宫人心浮动。

乾清宫。

周霆衍批阅奏折的朱笔再次顿住。

常禄跪在下首,低声禀报着宫中最新流传的闲言碎语。

“……大抵便是这些。源头模糊,查不清最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但说得有鼻子有眼……”常禄小心翼翼觑着陛下的脸色。

周霆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芸妃?杀人灭口?皇后?怪病?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皇觉寺那场火,那块墨,以及之前皇后对沈青黛的种种针对。

还有太后那句意有所指的“一石二鸟”。

这一切,难道都是皇后在背后操纵?芸妃只是马前卒?如今事情有败露的风险,便开始互相灭口、撇清关系?

那沈青黛呢?她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流言,是不是她放出来的?

一股强烈的被蒙蔽、被戏弄的怒火涌上心头。他发现自己像个瞎子一样,被这群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查!”他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染了奏折,“给朕彻查!芸妃宫里那个宫女怎么死的!皇后到底生了什么病!太医院谁给她看的诊!朕要知道真相!”

“是!是!”常禄吓得连连磕头,慌忙退下。

周霆衍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阴沉的天色。

他忽然很想见到沈青黛。

想看看她此刻是什么表情。是想冷笑,还是觉得可悲?

抑或……这一切根本就是她精心策划的反击?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知道答案。

……

流言也毫无意外地传到了寿康宫。

太后听着老嬷嬷的回禀,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狗咬狗,一嘴毛。”她淡淡评价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帝呢?什么反应?”

“陛下似乎动了真怒,下令严查了。”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也好。让他自己去看看,他护着的、他信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后宫,是该好好清一清了。”

她闭上眼,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冷漠:“咱们只管看着。看看最后,谁能笑到最后。”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冤魂哀泣。

芸妃缩在自己宫中,听着外面隐约的流言风声,吓得日夜难安,草木皆兵。

皇后在坤宁宫摔了东西,怒斥宫人无能,连流言都遏制不住。

而沈青黛,依旧待在长春宫里,安静地翻着书页,仿佛外界所有的风波都与她无关。

只有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嘲讽。

蛇已受惊,互相撕咬。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常禄悄步进来,手中捧着一道素雅的信封:“陛下,长春宫送来的。”

周霆衍眉头一拧,心头莫名一紧。她又想做什么?还是……又找到了什么?

他挥退户部官员,接过信封。入手微沉,里面似乎不止一张纸。

他拆开,首先滑出的,是一张普通的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那清瘦冷峻的笔迹:“陛下所求实证,或在此间。”

下面,是另一叠明显年代久远、边缘焦脆、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纸页,以及半块熟悉的、熏黑的青铜兵符。

周霆衍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和兵符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不需要细看内容,只扫过那几个关键的签名、暗记和兵符的制式,便已明白——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足以将李崇山彻底打入地狱的铁证!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的激动和……沉重。

他缓缓坐回龙椅,一页页翻看那本残破的账册,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的视线里,烙在他的江山社稷之上。

真相如此丑陋,如此鲜血淋漓。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开始摇曳。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冰冷和杀伐决断。

“常禄。”

“奴才在。”常禄感受到陛下身上那股截然不同的、令人胆寒的气息,连忙跪下。

“传朕密旨。”周霆衍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即刻封锁承恩公府,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调禁军,围了坤宁宫,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常禄心头巨震,猛地抬头:“陛下!这……”

“去办!”周霆衍厉声道,目光如刀,“再令暗卫司,按图索骥,将供词及此账册上所涉一应人等,全部缉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嗻!”常禄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滚爬爬地冲出去传令。

周霆衍独自坐在骤然空荡的大殿里,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冰冷的青铜兵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风暴,终于彻底掀起了。

这一次,再无转圜余地。

皇帝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承恩公府和坤宁宫。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

一队队盔甲森严的禁军士兵,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无声地包围了雕梁画栋、往日门庭若市的承恩公府。火把的光芒跳跃在冰冷甲胄和兵刃上,映出一张张肃杀的面孔。

府门被粗暴叩响,管家睡眼惺忪地开门,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一把推开。禁军统领手持圣旨,面无表情地踏入,声音冷硬如铁:“奉陛下口谕,封锁承恩公府,一应人等,不得出入!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整个公府瞬间从沉睡中惊醒,哭喊声、惊叫声、呵斥声乱成一团。女眷孩童的啼哭尤其刺耳。承恩公李崇山衣冠不整地被“请”到正厅,看着满院子的禁军,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你们敢?!本公乃朝廷一等公!陛下舅父!你们……”他试图挣扎呵斥,却被禁军士兵毫不客气地按住肩膀,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公爷,旨意如此,得罪了。”统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还请公爷及家眷安守府内,等候陛下后续旨意。”

后续旨意?什么旨意?李崇山心脏狂跳,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陛下怎么会突然……难道是因为张氏?还是……陇西那边出了纰漏?!

永熙三年的秋,比往年来得更肃杀些。宫墙内的枫叶还没红透,就被连日的阴雨打落,黏在冰凉的石板路上,被往来匆忙的宫靴踩成一滩滩污糟的暗红。

长春宫却暖得如同晚春。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靡丽的暖香,与窗外萧索的秋意格格不入。沈青黛只着一件轻薄的云绫纱寝衣,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小几上一盆开得正盛的墨菊。

花瓣丝绒般厚重,颜色深得近乎发黑,映得她指尖那点鲜红的蔻丹愈发夺目。

大宫女璎珞悄步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愤懑:“娘娘,查清了。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不仅截了岭南新贡的荔枝,连内务府给您新裁的冬衣料子,也借口用度紧张,扣下了一大半,说是要先紧着那边……”

沈青黛没应声,眼神依旧落在墨菊上,仿佛那花比璎珞的回禀更有趣。

璎珞觑着她的脸色,继续道:“还有……陛下赏给您的那对红玉髓耳环,昨日也被坤宁宫的大太监借故‘查看’,至今未还。”

指尖顿住。

沈青黛缓缓抬起眼。那是一双极媚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此刻却没什么温度,只余下一点冰冷的、玩味的亮光。

“查看?”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是本宫的东西入了皇后的眼,还是她觉着,本宫的东西,她都能随意‘查看’了?”

璎珞头垂得更低:“奴婢不敢妄议。”

殿内静下来,只闻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沈青黛忽然笑了,极轻的一声,像羽毛搔过心尖,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寒。她站起身,赤足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走向妆台。

“更衣。”她吩咐,语气平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璎珞心头猛地一跳,不敢多问,连忙唤人进来伺候。

凤仪宫的气氛与长春宫截然不同。

熏的是清苦的松柏香,试图压下一殿嫔妃们各怀心思的躁动。皇后端坐凤位,穿着象征正宫威严的明黄色凤袍,头顶珠翠繁复,面容端肃,正拿着内务府的账册,一条条说着宫中用度,字字句句不离“勤俭”、“规矩”、“表率”。

目光还时不时扫向那个空着的位子。

底下的嫔妃们屏息凝神,听得“认真”,眼角余光却同样瞟向那处空位。

谁都知道,皇后今日这番“训示”,是说给谁听的。

“……宫中用度,皆有定例。岂能因一人喜好,便奢靡无度,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后声音平稳,指尖点在账册某一项上,“就如这螺子黛,滇南岁贡有限,六宫皆需分用,若有人恃宠而骄,独占鳌头,岂非助长歪风,令六宫不宁?”

话音甫落,殿外便传来太监略显尖锐的通传:“贵妃娘娘到——”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沈青黛扶着璎珞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宫装,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华贵逼人,竟生生将皇后那一身明黄压下了几分气势。云鬓高耸,簪着陛下新赐的赤金嵌宝凤凰步摇,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她仿佛没看见满殿凝滞的气氛,也没听到皇后方才那番指桑骂槐,只随意福了福身,声音娇慵:“臣妾来迟了,皇后娘娘恕罪。”

不等皇后叫起,她便自顾直起身,目光在殿内一转,落在皇后身旁案几上那盆精心修剪过的菊花上,唇角微扬:“娘娘宫里的花匠手艺真好,这菊花修得……真是齐整。”

那语气,说不出的古怪。

皇后脸色沉了下去,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贵妃今日来得倒巧,本宫正与姐妹们说起宫中用度规矩。”

“是么?”沈青黛嫣然一笑,一步步走向上位,环佩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那臣妾可得好好听听。”

她停在皇后凤座前,微微俯身,直视着皇后强作镇定的眼睛:“皇后娘娘治理六宫辛苦,看账册看得眼睛都花了,不若臣妾帮您瞧瞧?”

不等皇后回应,她竟直接伸手,拿起了皇后方才放下的那本账册。

“放肆!”皇后身旁的老嬷嬷厉声喝道。

皇后脸色铁青:“沈贵妃!你太无礼了!归还账册,退下!”

沈青黛仿佛没听见,指尖翻动着书页,哗哗作响。她忽然“咦”了一声,指尖点着一处:“娘娘,您瞧这儿,去岁重阳,您宫中采买金菊一项,便抵了半个后宫半年的用度呢。这叫什么来着?”她抬眼,冲皇后嫣然一笑,“啊,骄奢淫逸。”

“你!”皇后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沈青黛!你竟敢公然顶撞本宫,藐视宫规!来人——”

“臣妾岂敢。”沈青黛笑意更深,手腕却猛地一扬!

那本厚厚的账册带着风声,狠狠砸在皇后身旁的案几上,杯盏果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满殿死寂。所有嫔妃都吓得缩起了脖子,大气不敢出。

皇后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羞愤交加,保养得宜的脸庞瞬间扭曲:“反了!反了!给本宫拿下这个泼妇!”

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立时要上前。

沈青黛却比她们更快一步。她猛地欺身而上,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动作,只听皇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沈青黛竟一手狠狠攥住了皇后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锋利的金剪刀(那本是皇后用来修剪花枝的,就放在案几上),寒光一闪!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大把乌黑的、连着华丽珠翠的发髻,被生生铰断、扯落!

皇后踉跄后退,跌坐在凤椅上,头顶骇人地缺了一块,露出青白的头皮,残余的发丝凌乱披散,配上她极度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显得很狼狈。

她像是彻底傻了,呆滞地抬手,摸向自己残缺的头顶,触手的空荡和怪异感让她猛地一个哆嗦,随即爆发出更尖利崩溃的哭嚎。

整个凤仪宫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那些原本要上前的嬷嬷也钉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后那滑稽又可怖的模样。

疯了!沈贵妃疯了!

公然在皇后宫中,当着所有嫔妃的面,行此大逆不道、骇人听闻之举!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殿门外就在此时传来太监尖细颤抖的通传:“陛、陛下驾到——”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低气压,迈入殿内。

所有人如同被解除了定身咒,又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哗啦啦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一片死寂的惊恐中,只有皇后失控的呜咽啜泣和沈青黛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皇帝周霆衍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满地狼藉,扫过瘫在凤椅上仪态尽失、发髻残缺、哭得浑身颤抖的皇后,最终,死死定格在站在殿中,手里还攥着一把黑发、珠翠和金剪刀的沈青黛身上。

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眸色却深得吓人,像结了冰的深渊。

空气凝滞,重得压弯人的脊梁。

每一个跪着的嫔妃都在心里断定,沈贵妃此番,绝无生机。

然而,无人窥见。龙袍那宽大的广袖之下,皇帝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根根攥紧,用力之猛,直至尖锐的指甲深深剜进掌心,刺破皮肉,一丝殷红的血痕,悄然渗出,缓缓凝聚,洇湿了明黄的袖口内里。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冷得掉冰碴,砸在每个人心上:

“皇后受惊,扶下去歇着。传太医。”

“至于贵妃,”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的枷锁,重重压在沈青黛身上,几乎要将她碾碎,“带回长春宫,禁足。”

这个处置,轻得不像话。

跪伏于地的众人心中巨震,却无一人敢抬头,无一人敢出声。她们都知道,皇帝这是摆明了要维护贵妃,再跳出来反对无疑是讨不到一点好处还会被贵妃记恨上。

沈青黛扔了手里那团肮脏的头发和剪刀,金属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一响。她甚至没看皇帝一眼,转身就走,背影倨傲,依旧风华绝代,仿佛刚才行下那骇人听闻之举的不是她。

只是转身的刹那,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快得无人捕捉。

皇帝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绛红色消失在殿门外,袖中紧攥的拳,又用力了几分,刺痛钻心。

……

是夜,长春宫内灯火通明。所有宫人都被屏退,远远守着,不敢靠近寝殿半分。

沈青黛换了一身素净的寝衣,墨发披散,背对着殿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薄衣料隐约透出后背一道旧疤的轮廓,自肩胛骨下方蜿蜒而下,消失在腰际。

身后传来沉稳却隐含躁意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周霆衍走到她身后,停下。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盯着她那截脆弱的、覆着旧疤的后颈,眼神晦暗不明,翻涌着爱恨交织的剧烈情绪。

许久,他猛地伸出手,从后将她狠狠拥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温热的唇瓣带着近乎啃咬的力度,落在她后颈,沿着那道旧疤的痕迹,一点点向下,流连忘返,带着一种痴迷又痛楚的癫狂。

他的呼吸滚烫,喷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声音却哑得厉害,浸染着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疯狂与压抑。

“婠婠……”

他吻着她疤痕的末端,手臂环紧她的腰肢,将人死死扣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你若肯乖些……”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祈求,混着浓烈的占有和毁灭欲。

“朕把江山分你一半可好?”

是夜,长春宫内。

地龙依旧烧得旺,暖香氤氲。周霆衍的手臂还铁箍似的锁在沈青黛腰上,唇齿在她后背那道狰狞旧疤上亲吻,带来的刺痛与痒意交织,让她细微地颤了颤。

他说出那句话,嗓音嘶哑,裹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与妥协。

“朕把江山分你一半可好?”

沈青黛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她依旧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被夜色吞没只剩轮廓的老树上,眼神空茫,仿佛刚才那句能掀起滔天巨浪的许诺,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良久,她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冰片碎裂般的清冷。

“陛下说笑了,”她声音慵懒,带着事后的些许沙哑,“臣妾要江山做什么?臣妾只要眼前痛快。”

她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能瞥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今日扯落皇后发髻,臣妾心里就痛快得很。”

周霆衍箍着她的手臂猛地又是一紧,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他像是被她这话激怒,又像是被她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刺痛,猛地将她的身子扳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烛光下,他眼底红丝未退,翻涌着骇人的波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爱欲、恨意、暴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沈青黛!”他几乎是咬着牙叫她的名字,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你非要一次次挑战朕的底线?非要朕……”

“陛下要如何?”沈青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那双媚眼里此刻清亮得惊人,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杀了臣妾?还是真的碾碎臣妾的骨头?”

她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袖口龙纹的刺绣,那下面,还藏着掌心被她逼出来的伤。

“陛下舍得么?”

周霆衍瞳孔骤缩,掐着她下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几乎要失控的、汹涌的情感。他猛地低头,狠狠堵住她那两片总能吐出让他失控话语的唇。

那不是吻,是撕咬,是惩罚,是宣泄,带着血腥气。

沈青黛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应,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精美瓷偶,任由他施为。

直到他尝到咸涩的滋味,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的什么。他动作猛地顿住,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到她依旧平静无波的眼,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扭曲狼狈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毁灭欲同时攫住了他。

他猛地将她推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撞在身后的窗棂上,发出沉闷一响。

沈青黛闷哼一声,后背旧疤撞在硬木上,一阵尖锐的疼窜遍全身。她蹙了蹙眉,抬手抚向后背,脸色白了半分,却依旧咬着唇没出声。

周霆衍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和隐忍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上前,脚步迈出半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和撕扯后的狼藉。

“滚出去。”周霆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压抑的暴怒。

沈青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寝衣,面无表情地转身,真的就朝着殿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甚至称得上从容,仿佛刚才那个被帝王盛怒之下推开的人不是她。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掼碎在地上的巨响,伴随着男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

沈青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有一瞬,便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殿门。

门外守着的璎珞和几个心腹太监宫女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去,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沈青黛谁也没看,径直走了出去,走入长春宫冰冷的庭院。

秋夜的寒风立刻裹挟了她,吹起她单薄的寝衣和墨黑的长发。

她抬头,望了一眼漆黑无星的天幕,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那冰冷的气息刺入肺腑,反而让她因为后背疼痛而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璎珞连滚爬爬地起身,抓过一件厚厚的斗篷追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您这是……陛下他……”

沈青黛任由璎珞将斗篷裹在自己身上,系带的手指因为害怕和寒冷而颤抖,好几次都没系上。

“没事。”沈青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累了,需要静一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里跪了一地的宫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长春宫闭门禁足。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杖毙。”

……

这一夜,长春宫内外,无人安眠。

皇帝在正殿内,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摔碎了能摔的一切,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低吼时断时续,守在外面的太监面无人色,恨不得自己立刻聋了。

而贵妃却歇在了偏殿,据说早早便熄了灯,呼吸平稳,仿佛已然入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秋夜的寒风,迅速吹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听闻凤仪宫惊变细节的人,原本笃定贵妃此次必死无疑,最轻也要被打入冷宫,却等来了轻飘飘的“禁足”二字。

震惊,不解,恐惧,还有更深沉的嫉恨,在每一座宫殿的阴影里滋生蔓延。

坤宁宫更是灯火通明了一夜。

皇后受了极大的惊吓和羞辱,太医用了安神的药才勉强睡去,却又在梦中惊啼醒来,反复数次,形容憔悴不堪,发顶的残缺更是成了她无法直视的痛楚。

陪嫁的老嬷嬷跪在凤榻边,老泪纵横:“娘娘!您可是中宫皇后!她沈青黛一个妃妾,竟敢……竟敢……陛下竟只是禁足!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皇后死死攥着锦被,指甲掐进掌心,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沈青黛……”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本宫……绝不会放过你!”

而此刻的宫外,某些消息灵通的勋贵府邸,也陆续收到了宫内的风声。

深夜的书房里,烛火跳跃。

一位身着常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听完心腹的低声回禀,沉吟片刻,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陛下对沈贵妃……竟纵容至此?”他微微蹙眉,“皇后母族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老爷,我们是否要……”

“不急,”男子抬手打断,“静观其变。沈青黛……她越是嚣张,这潭水才越浑。让人仔细盯着宫里的动静,尤其是长春宫和坤宁宫。”

“是。”

夜更深了。

这场由贵妃一手掀起的惊涛骇浪,显然不会随着长春宫的宫门紧闭而平息,反而刚刚开始朝着更深远、更不可测的方向,汹涌蔓延开去。

这一次,声音来自长春宫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

璎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月光下,树洞里似乎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掏出来,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还带着些许湿气和泥土味的狭长木匣。匣子没有任何标记,入手沉重。

她不敢耽搁,立刻捧着木匣冲回内殿。

“娘娘!有东西!从后院老树洞来的!”璎珞的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发颤。

沈青黛猛地从榻上起身,接过那冰冷的木匣。指尖触碰到匣盖时,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

会是什么?捷报?还是……噩耗?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掀开匣盖。

没有预想中的书信或证物。

匣子里,只整齐地叠放着一件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依旧能辨认出原本的式样,是陇西乡下女孩常见的穿着。衣裙上,沾染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斑斑点点的血迹,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而在衣裙之上,赫然放着半块青铜兵符!与之前那半块质地、制式一模一样,断裂处却能严丝合缝地对接上!这正是胡万山当年掌管的、本该随他“请辞”而上交的另一半调兵信物!

沈青黛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血衣……兵符……

孙敬他们找到丫丫了?!可这血衣……这血迹……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件血衣。入手粗糙,那冰冷的、已然干涸的血渍,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指尖。

就在她拿起血衣的瞬间,底下露出了折叠起来的一小张素笺。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甚至有些笔画因仓促而变形,带着一种绝境般的悲壮,是孙敬的笔迹!

“幸不辱命,目标已获。然敌众我寡,血战方脱。弟兄折损过半,孙某亦负伤。目标受惊,体弱,左臂为利刃所伤,幸未伤及要害,然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急需救治,恐难长途跋涉。敌踪未远,追兵必至。不得已,已将目标密藏于可靠之处延医,留下弟兄护卫。另一半兵符乃目标贴身藏匿,或为其母所留保命之物,今奉上。吾等行踪已露,不能再为明棋。后续之事,万望娘娘早做决断,迟恐生变!陇西旧部,孙敬血书。”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沈青黛的心上!

人找到了!还找到了至关重要的另一半兵符!

但……代价如此惨重!旧部折损过半,孙敬重伤,丫丫也受伤昏迷,无法立刻转移!而且行踪暴露,强敌环伺!

那件血衣,无疑是丫丫的,那上面的血,有敌人的,恐怕更多是她自己的!

沈青黛紧紧攥着那件冰冷的血衣,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她能想象到那场战斗的惨烈,能感受到孙敬写下这封血书时的焦急和决绝。

他们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却也因此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现在,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决断,都回到了她的手上。

迟恐生变!太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暗卫司也可能随时发现蛛丝马迹!丫丫的伤势更不能拖延!

她必须立刻行动!

但如何行动?将丫丫和孙敬他们接回京城?路途遥远,强敌窥视,简直是自投罗网!让他们继续躲在陇西?缺医少药,追兵随时可能找到,同样危险!

而且,这另一半兵符……丫丫贴身藏匿?其母所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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