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藏青色西装的中国男人，皮鞋擦得锃亮，为了怕泥水溅脏裤腿，特意挑了块垫高的木板站着，德国原厂的中国区销售总监，裴文涛。
另一个是五十多岁、金发微秃、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的德国老头，手里拎着一只银灰色的精密量具箱，神色冷淡严谨，德国原厂驻华首席机械工程师，施密特。
就在这时，一辆满身泥土的越野车领着货车冲上大堤，稳稳停在竖井口。
王浩推开车门跳下来，高举着手里那张初验单喊道：
“周总！清河二机厂的耐磨环到了！”
周建明眼睛猛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顾承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边。
周建明看清顾承年轻的脸，愣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你就是老顾的儿子，承子？好小子，跟**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环呢？真车出来了？！”
“在车斗里，周叔。”顾承掀开后斗的防雨布，露出底下那只泛着冷冽银光的耐磨环。
站在一旁的裴文涛走过来，扫了一眼顾承身上的旧夹克，嘴角浮起一抹客套而疏离的笑意：
“周总，这就是你们找的县城抢修厂？年轻人胆子很大嘛。
不过盾构机主驱动可不是随便找台老车床车个铁圈就能往里装的。
为了工程安全，还是让施密特先生先用原厂检具复测一下吧。”
周建明眉头一拧，但看着旁边的施密特，还是挥手让龙门吊把耐磨环吊到了井口的水平检验平台上。
施密特走上前，并没有先去碰量具，而是绕着耐磨环走了一圈，用德语对着旁边的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转述道：
“施密特先生说，车削刀纹看起来很规整，中国的老师傅或许能凭经验碰巧把某一个位置的直径车准。
但是，直径一米六、壁厚只有几公分的薄壁钢环，在老式四爪立车上用卡爪夹紧车削，一旦松开卡爪卸下车床，钢环内部的夹紧应力释放，必然会回弹变成‘方的’。
圆度超差，装进主驱动不到两个小时就会漏浆。”
工地上围过来的十几个中隧技术员脸色都有些发紧。
薄壁大环的夹紧变形，确实是机械加工里最难缠的通病。
裴文涛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轻轻摇了摇头：
“周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坚持要从汉堡原厂调货。
没有德国专用的液压均压工装，普通四爪立车根本解决不了薄壁回弹……”
他的话还没说完，蹲在平台边的施密特已经打开了量具箱，取出一把经过恒温校准的千分表内径量杆，神色敷衍地卡进耐磨环内孔，先测了零度方向，随后转到四十五度、九十度、一百三十五度。
每转一个角度，施密特推眼镜的动作就慢一分。
当量完第六个方向时，这位刚才还一脸傲慢的德国老工程师突然停住了手。
他怀疑地看了一眼表盘，把量杆拆下来重新校了一遍零位，再次趴在平台上，一个角度接一个角度地重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