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国栋没跟他斗嘴。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从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贴身内兜里,摸索出一张不知道折了多少回、边角都已经起毛发软的旧表格纸,递到了姚德发面前。
姚德发狐疑地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低头一看,整个人当场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一九九四年全省机械行业**武裁判组内部的原始评分表。
在“重型机床修配组”那一栏里,排在第一行的是姚德发,静态分度精度实测值写着“0.003毫米”;排在第二行的才是邢国栋,静态分度精度写着“0.005毫米”。只是在姚德发最后一栏的备注“两小时高速温升”上,画了一个红叉。
这张内部评分表,邢国栋保留了整整揣了十三年。
“当年在省城比的那台床子,你的手艺比我的准。”邢国栋看着姚德发,声音还是慢吞吞的,“这张纸归你了,省得你老小子死了还闭不上眼。”
院子里的秋风吹得表格纸轻轻发抖。
姚德发捏着那张薄薄的旧纸片,手指头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像平时一样骂两句硬话,可喉咙眼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了,脖子上的青筋鼓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老花镜后面的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足足过了好几秒,姚德发才猛地把那张评分表仔细折好,塞进自己棉袄最里头的口袋里,一把解下腰间那杆跟了他三十年的黄铜锅旱烟袋,重重塞进邢国栋手里:
“少在这儿充好人!等黄河底下那台盾构机转起来,老子让人给你拉两瓶好酒过来!”
说完,姚德发头也不回地拉开副驾驶车门钻了进去,啪地关上了车门。
顾承默默地站在车斗旁看着这一幕。两个老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的就是图纸上那零点零零几毫米的清白,就跟**和宋叔当年在车间里一样。
……
周五傍晚六点多,小货车顶着寒风开进了清河二机厂大院,直接倒进了灯火通明的三车间大门。
老赵开动三车间屋顶那台***代的老式五吨行车,把第一只小齿轮从车斗里吊了起来。
可行车大梁才滑到车间中段,头顶的电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咔咔异响,噗地冒出一股焦糊的青烟!
老赵死死扳住点动降落开关,硬撑着把齿轮一点一点放到了木垫上,拉下总闸,下来抹着汗直骂这台老行车减速箱磨秃了、线圈也老化了,这几天可不敢再拿它吊重活。
厂里连一辆自己的货车都没有,去洛阳的小货车还是杨小军托人情借的;现在连头顶的行车也趴了窝。
好在三车间最里头的墙角,宋建国带着杨小军,三天工夫,照着那道粉笔框用白铁皮夹芯隔热板围出了一间二十平米的密闭小屋,把瑞士磨齿机整个罩在里头。
两台柜式空调吹着风,墙上两支温度计的水银柱稳稳停在二十度。门上只开了一扇巴掌大的小玻璃窗,门框上挂着一块红漆写的“闲人免进”木牌。
杨小军左胳膊上套着个崭新的红袖箍,搬了把木头椅子,腰板挺得笔直地守在门口,把那四个字当了真。
两只齿轮刚拿手拉葫芦拉进屋,孙满仓就拎着两暖瓶刚烧开的滚水和一兜烤红薯跑了过来,伸手就要拉门:
“姚师傅,承子,先趁热垫吧两口!”
杨小军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张开两臂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指了指门上的牌子:
“孙叔,闲人免进!”
孙满仓气乐了,拿手指头戳着他的脑门骂道:
“你个小兔崽子,俺进去送些吃的,你拦俺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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