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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倒在晒谷场时,公社卫生院就在河对岸。

桥没断时,骑车过去只要两分钟。如今得绕上游的河堤,单程就要二十多分钟。

可大队唯一的手摇电话没了。

村支书带人跑到供销社,一面拨卫生院的电话,一面让看门大爷骑车绕路报信。

接连拨了五次,卫生院那头始终只有杂音。

等大爷赶到卫生院,大夫才知道出了事。

急救三轮绕过断桥赶来时,我娘已经没了呼吸。

丈夫周国栋是全公社唯一的线路员。

这些年,我娘卖鸡蛋供他读电工班,还替我们带大两个孩子。

我以为只是线路坏了。

直到小叔子的婚宴散场,有人推开新房的门,我看见那部手摇电话摆在桌上。

听筒上还系着红绸。

小叔子等厂里的招工消息,周国栋怕公社转接耽搁,便拆下卫生院通往公社的那对线,临时接进了新房。

“招工名额只等十分钟。”

他蹲在我娘身边,语气里没有半点愧疚。

“娘都六十多了,早晚有这么一天。”

堂屋里忽然传来欢呼。

电话接通了,小叔子被正式招进县机械厂。

周国栋推开我的手,急忙往喜宴里跑。

“先别发丧。”

“今天是我弟弟的大日子。”

……

###

我追到门槛边,拽住了周国栋的袖子。

“把车借给我。我送娘回去。”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我娘躺在临时卸下的门板上,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我用自己的外衣盖着她的脸。

大夫没能救回她,帮忙的人问往哪儿抬。周家就在晒谷场旁,我想叫国栋一起送娘回去,便让他们先抬到了门口。谁知他只出来看了一眼,就又进了喜宴。

“国梁还要拉东西,你先等等。”

“她已经等过了。”

我的手指越攥越紧,袖口的线绷开了,他才停下脚。

院里的笑声断了。周国梁扶着车把站在新房门口,后座捆着两床红被褥,见我们都看过去,伸手按了按绳结。

“哥,女方那边还剩两个箱子。天黑前得搬完,后天一早我还要去厂里报到。”

车后轮还上着锁。周国栋掰开我的手,从裤袋里摸出自行车钥匙递给他。

我伸手去接,钥匙从我指边过去,落进了周国梁掌心。

“就走一趟。”我跟着车往前挪,“我娘家近,送回去就还你。”

周国梁弯腰开了锁,把车推过门槛,没有看我。

周国栋挡在我面前:“两床新被子,你让他拿下来往哪儿放?回头还怎么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找根绳子就行,我能把娘绑好,不会掉下来。”

他皱起眉:“当着这么多人,你说这些干什么?”

有人端着没收完的喜碗从旁边过去,脚步放轻了。我把袖口攥进手里,不再追那辆车。

“**衣服呢?”

周国栋没听清,我又问了一遍。

“那个蓝布包。她留在我们屋里,说以后用得上。”

我娘怕我忌讳,缝好寿衣后一直藏着。去年收麦,她悄悄拉开包给我看,说扣眼都是照着我教她的新样式锁的,结实。

我当时把包推回去,让她别胡说。

周国栋朝屋里抬了抬下巴:“自己找。”

我翻开床底的木箱,里面只剩孩子穿小的衣裤。蓝布包原先压在最下面,连同我娘盖过的旧被褥,一起没了。

灶屋后传来婆婆的声音。

“再拨一拨,底下还没烧透。”

我跑出去时,看见她拿火钳夹起一团蓝布。火苗顺着布边往上蹿,露出里面一排白色盘扣。

“别烧!”

我扑过去,抓住露在火堆外的一角往回扯。布料已经烧酥,一扯就断,剩下的又落回火里。

婆婆把火钳横在我面前。

“你干什么!新媳妇刚进门,**就把这东西放家里,多不吉利!”

“那是她的衣服。”

“死人穿什么不一样?回头找件旧的就是了。”

我绕过火钳去扒,被她拖住胳膊。烟呛进喉咙,我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火里剩下的衣袖。

周国栋从前院过来,我立刻抓住他。

“水。你给我端盆水来,还能剩一点。”

他看见我手里的焦布,又看向院门外探头的人,先走过去关了半扇门。

“你小点声,外头都听见了。”

我松开他的袖子,去拿灶边的水瓢。婆婆将火钳往地上一丢:“泼灭了也是烂布,非要在今天闹!”

水浇下去,灰黑的碎屑贴在泥地上。我蹲下来,一片片翻找,只捡回那半片衣襟,上面还剩一颗盘扣。

周国栋伸手拉我。

“起来,手都弄脏了。”

我没动。他拉了两下,便松开手,站在旁边等。

等我将衣襟折好,他才开口:“你先等着,晚上我拿钱出来,棺材和办事的钱,你不用操心。”

我抬起头:“你也来?”

他看了一眼前院:“这边忙完,我送她回去。”

我把那半片衣襟放进贴身的口袋,回到门板旁,将我娘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衣服底下。

她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麦糠。

我替她擦了擦,低声说:“娘,咱们再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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