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举到胸前,让楼下的人也能看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您说您心里有我,可您这些年收了我八十七件东西,如今只还了四十三件,剩下的四十四件,您一件都拿不出来。您方才那番话,莫不是怕我讨债讨得太紧,想拿几句甜言蜜语糊弄过去吧?”
楼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在二楼窗户和裴知柔之间来回打转;也有人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像是一桩悬了许久的疑案终于水落石出。
萧云瑾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虚:“云姝,孤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裴云姝将册子合上,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难不成您还想娶我做太子妃?您方才说裴知柔是摆设,说娶她只是权宜之计——这话传出去,您让裴知柔的脸往哪儿搁?您让崔家的脸往哪儿搁?您让母后的脸往哪儿搁?”
萧云瑾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只剩下“孤……孤……”地嗫嚅着,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裴云姝轻轻摇了摇头,将册子收回袖中,朝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殿下若是真心想挽回我,先把那四十四件东西凑齐了再说。至于您那些对天发誓的话——”
她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您还是留着跟我堂妹裴知柔解释去吧。”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
推开门的那一瞬,楼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她也不躲,只微微颔首致意,像一位刚刚散了一场好戏的主人,从容不迫地走下楼去。身后传来萧云瑾气急败坏又压着嗓子的唤声:“云姝!云姝你等等孤——”
她头也没回。
一楼大堂里,裴知柔还僵在原处,脸上青白交加,嘴唇上的胭脂被咬得斑驳,攥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又像是随时都要扑上去跟谁拼命。
她身旁那几位贵女此刻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走得慢的,还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裴云姝从她身旁经过时,脚步顿了一瞬。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侧目,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只有裴知柔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妹妹,太子妃的位子还没坐上去呢,先别急着穿金戴银。这满京城的人,今日可都瞧见了——你喜欢的太子殿下,今后连碰都不会碰你。”
裴知柔浑身一僵,眼泪“啪”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裴云姝却已经走出了玉津阁的大门,秋菊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目光与喧嚷。
秋菊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小姐!您方才没瞧见二小姐那张脸——跟刷了白灰似的!还有那些贵女,一个个都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裴云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淡淡的:“这才哪到哪。等明日满京城都传开太子殿下那些话,裴知柔那县主和太子妃的体面,就全完了。”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玉津阁,眼底那点寒光已经散尽,只剩一片清凌凌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车轮碾过秋日午后干爽的青石板路,朝着永宁侯府的方向缓缓而去。
……
裴云姝前脚刚踏进永宁侯府的大门,后脚便有一辆青帷马车急匆匆地停在了府门外。
车帘一掀,裴知柔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鬓发散乱,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得斑驳一片,那件水红色的绣金褙子上还沾着茶渍,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一路哭哭啼啼地穿过回廊,直奔二房住的秋霞阁。
裴守诚和崔锐宁正在屋里对坐着吃茶,崔锐宁手里还捏着一块新裁的料子,正跟丈夫商量着裴知柔封县主那日该穿什么颜色的褙子,便瞧见自家闺女哭着撞了进来。
“柔儿?你这是怎么了?都要做太子妃的人,还这么慌里慌张的……”崔锐宁手一松,料子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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