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人与人之间的姻缘线。
感情越深,人们之间相连的红线颜色就越浓郁。
六岁那年,父亲把周姨娘迎进了门,他和母亲之间的线就由红转粉。
到母亲抑郁而终那日就彻底断了。
后来,兄长按父亲期许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他们之间的线从一开始就是寡淡的粉色。
不到半年,兄长也纳了妾。
有了这前车之鉴,我便将红线的颜色奉为圭臬,在挑选夫婿上极尽严苛。
多少世家公子,贵胄子弟,我只消看一眼他们头上的红线便通通拒之门外。
直到遇见邢冀脩,那个人人喊打喊杀闻之色变的玉面阎罗。
第一次见面,他连接我的那根红线便浓郁地近乎发黑。
成婚五年,他对我呵护备至,事无巨细。
即便是儿子在他心中的分量也不能越过我分毫。
我以为自己此生足矣,无有所求。
直到半个月前他回府,我替他解披风时闻到了他衣袍上的那股胭脂甜香。
我顿了顿。
我平日最多用紫檀熏熏衣袍,从不施胭脂。
再一看,他官袍领口内侧,竟有半枚浅淡的胭脂印。
“这是......”
我指尖微凉,声音还算平稳。
“今日衙门里新调来个女典史,大抵是不小心撞上了。”
邢冀脩解释道,“她是个寡妇,带着孩子,也怪不容易的。”
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如常,伸手摸了摸我的发:
“近来案子多,我总不在家,委屈你了。过几日就是上元节,我早些回来,陪你和阿浔去天街看灯,好不好?”
上元,也是我与邢冀脩成婚整整五年的日子。
我点点头,内心生出几分柔软的甜,又不自觉看向他的红线。
红线......好像淡了些。
我眨了眨眼,再看,又觉得颜色还是那样深。
应该是烛火晃了我的眼。
他方才那样温柔,那样坚定,怎么可能变心?
我这样安慰自己,接下来这半个月,邢冀脩愈发忙碌。
他早出晚归,却依然挂念着我和阿浔,时不时托人送些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回来。
我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那晚到底是自己多心。
很快便到了上元。
我醒来时,邢冀脩已经出门,下人告诉我,他临走前还特意交代,今夜会早些回来陪我们,还亲手给阿浔刻了一盏木兔子灯。
阿浔高兴坏了,抱着木兔子灯,逢人便炫耀。
我在一旁看着高兴得满院子乱跑的阿浔,心里那点疑虑也渐渐散了。
他记得的。
他还是那个信守承诺的邢冀脩。
入夜,天街灯火如昼。
阿浔守在院门口,小脸上满是期待。
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阿浔从兴奋到疑惑,再到眼眶泛红。
终于,有人来了,却是邢冀脩的随从。
他匆匆道:“夫人,宫里出了急案,大人实在走不开命我和您说不用等了。”
阿浔的眼一下子红了。
“爹爹又骗人......”
他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蹲下身,替他擦去眼泪:
“阿浔乖,爹爹是有要紧事。娘亲陪你去,好不好?”
我牵着阿浔出了门,阿浔哽咽着,一路都攥着那盏木灯。
天街上人潮涌动,灯火璀璨。
阿浔忽然指着前方,“娘亲你看,那个灯好漂亮!”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邢冀脩站在一家灯铺前,身边站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那女子低声说着什么,他靠近听着,举止亲昵,然后拿了一盏莲花灯,递给女子怀里的孩子。
孩子笑了,那女子和他也笑了。
阿浔这时也看见他,喊了一声:“爹爹!”
邢冀脩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快步朝我们走来。
“乐溪,我......”
我淡淡看着他,指尖冰凉。
“不是宫里有急案吗?”
邢冀脩停了一瞬,才低声道:“案子已经办完了,只是我正好遇见郑慈,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过节,实在可怜,便想着陪他们一会儿。”
我没有回答。
他口中的郑慈抱着孩子走过来,眼里带着几分怯意。
她靠近时,和半个月前邢冀脩官袍上一模一样的蔷薇香再次钻进我鼻尖。
我抬眼,盯着邢冀脩的头顶。
那根缠了五年的浓朱红线,已经彻底褪至浅粉。
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红线从不骗人,原来那夜并非烛火晃了眼,是邢冀脩真的变心了。
我没有理会身后着急追来的邢冀脩,牵着阿浔转身离开了。
回到府中,哄睡了阿浔,我看着他,平静开口:
“邢冀脩,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