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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温热的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瘦小的身体往下淌,浸透了那件粗布衣衫。
三岁的许烬仰面躺在冰冷的石台上,眼前是洞顶垂落的钟乳石,还有师父那张永远温润含笑的脸。晏无晦的指间拈着一枚莹白如玉的骨片,长不过三寸,却透着幽幽的光。
那是他的道骨。天生道骨,从娘胎里带来的东西。
许烬想哭,可喉咙里只发出细弱的抽气声。剜骨的剧痛像一把火在他胸腔里烧,烧得他全身发抖,连手指都蜷不起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师父好疼”,可晏无晦已经直起身,宽大的袍袖垂落,遮住了那枚沾血的骨片。
“万蛊窟。”晏无晦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温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送他下去。”
许烬还没来得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身下的石台忽然翻转,他小小的身体瞬间悬空,坠入一片浓稠的无边黑暗。
风声灌进耳朵,刮得生疼。许烬本能地蜷起身体,像一团不敢睁眼的幼兽。坠落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一堆湿滑的东西——是骨头。人的骨头,动物的骨头,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形状,堆叠成一座松散的骨丘。
他摔进尸堆里,半个身子陷进破碎的骨骼中间。
疼。真疼。胸口的创口迸裂,新的血流从衣襟里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骨。许烬拼命蹬着腿想往外爬,却不知道攀住了什么东西,触手冰凉,还有细密的鳞片。
他猛地缩回手。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起来,起初只是一两声,眨眼间便汇成一片潮水般的声音——爬行的声响,壳甲摩擦的声响,无数细足踩过白骨踩过湿土踩过空气的声响。
毒虫。
许烬的小脑瓜只蹦出这一个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震在耳膜上。他死死闭上眼,把脸埋进尸堆深处。可那些东西太快了,最先爬上他脚踝的是一条漆黑的蜈蚣,足有他小臂长,尾钩一下刺进他脚背上。紧接着,更多的东西朝他涌来,蝎子、毒蛛、不知名的软虫,密密麻麻地爬上他瑟瑟发抖的身体,朝每一个有血腥气的伤口钻。
“啊——”
许烬终于哭喊出声。他太小了,太*弱,连挣扎都显得可笑。他拿手去拍打身上那些爬行的东西,拍得满掌浆液,又立刻被新的啃咬覆盖。耳朵里有了虫,脸上也*得发疯,那些东西要钻进他的口鼻,要把他整个人活活吃空。
“师父——师父救我——”
哭喊声在洞窟里撞出回声,又被虫潮的窸窣声吞没。
他拼命往尸堆深处缩,用那些腐烂的、干枯的、带着恶臭的尸骸把自己埋住。肋骨卡着他的肩膀,一根断裂的腿骨崴过他的脸颊,他不管,把整个身体往缝隙里挤,挤过一具又一具残骸,直到后背抵住一块湿冷的崖壁。
一个窄小的、只容他蜷缩的缝隙。
许烬把自己塞进去,连呼吸都压到最轻。那些毒虫追着他的气息爬到缝隙口,在你面前聚成一团,却因为空间太窄挤不进更多。他伸手死死捂住口鼻,眼泪混着血水一起往下淌,浑身都在哆嗦。
缝隙外的虫潮爬了许久。有几条不甘心的毒蜈蚣钻进来半截身子,许烬抓起手边一根不知名的肋骨,闭着眼朝它们捅去。他捅了几次,感觉到那些细足在他掌心下挣扎、扭曲、最终僵直,才放开手。他把那根骨头紧紧攥在怀里,像攥住唯一能保住自己的东西。
洞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心跳。
许烬慢慢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耳朵开始分辨出那些声音——尸堆表面仍有虫潮在爬行的窸窣声,还有水滴从高处落下的声响,滴答、滴答,落在这座埋满尸骸的洞里。
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闪过去,紧接着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疼。胸口那处空荡荡的伤,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灵魂。他想起师父的手,那双手曾经替他擦过眼泪,替他掖过被角,也亲手剜断了他骨头与血肉相连的地方。晏无晦低头看他时,目光那样温和,像看着一件极重要的宝物。
许烬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一个三岁的孩子,没法想明白这世上为什么有人能笑着伤害你。
他只知道疼。疼里长出一点别的什么来,像一根极细极细的刺,扎在他心口的空洞边缘。那刺是凉的,是苦的,是腥的——是他这一夜所有恐慌、哭喊、挣扎之后,残留在舌根的那股味道。
怨恨。
许烬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是忽然不再想哭了。他蜷在尸堆深处,怀里抱着一根白骨,睁着眼望向黑暗,胸口那处空洞的地方,在那根“刺”的尽头,隐隐透出一丝奇异的灼热。
那灼热很轻。轻得像一粒将要熄灭的灰烬。
可它没有灭。
它在许烬心口那片空洞里,慢慢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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