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绿油油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光,偶尔有早起的农人从田埂上经过,冲他喊一句"梁干部这么早进城啊",他偏过头应一声,脚下没停。
到汽车站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拐角那家报刊亭刚把卷帘门推上去,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围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正把一捆捆新报纸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往架子上码。
梁州牧把自行车靠边停好,车撑子支在地上"咔"的一声,他走过去的时候裤脚还在滴汗。
"大姐,省日报到了吗?"
女人从报纸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记得他这张脸——上回他也来买过省报。
"到了,"她从那一摞里抽出一份递过来,手指在头版上拍了拍,"六毛。"
他付了钱,接过报纸,没走,就站在报刊亭旁边翻了起来。纸页翻开的时候带着新印的油墨味,不算好闻,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正式感。
他翻到第二版,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方块字里一路扫下去,终于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找到了那篇稿子。
《苍云深处》四个字印在铅灰色的纸面上,比电子版看起来厚实得多。配图是张老憨那片猕猴桃林的片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果子上,毛茸茸的青绿色在黑白印刷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但他认得那颗果子——他那天蹲在藤架底下亲手托起来看过的那一颗。
他站在报刊亭旁边的梧桐树下,把整篇文章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
风吹过来的时候报纸角卷起来,他拿拇指按住。跟手机上看的电子版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改。可印在纸上的字读起来感觉完全不同,每一个笔画都沉甸甸地嵌在纸纤维里,手指压过去能摸到轻微的凸痕。
他折好报纸放进包里,又买了一份,"再来一份,大姐。"他把第二份对折好,小心地夹在自行车后座的绑绳下面,然后用雨衣裹了一层。虽然天气预报没说要下雨,他还是裹上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果真下起了雨。蒙蒙的,像雾一样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砂石路面上那层浮土被雨水一压,变成了深褐色,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骑得不快,后座那份报纸被他用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水都没沾着。雨丝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嘴角,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到乡**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雨还没停,院子里湿漉漉的,水泥地面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
赵卫东正站在院里的槐树底下跟农业站的老周说话,两人都没打伞,赵卫东的衬衫肩膀上洇出了一片水渍。
梁州牧把车停好,从车后座小心翼翼抽出那份裹在雨衣里的报纸,塑料纸解开的时候里面干干净净的,边角都没卷。
他走过去,把报纸递到赵卫东面前。
"赵**,"他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省报的报道,今天发的。"
赵卫东愣了一下,目光从梁州牧湿漉漉的头发移到那份报纸上。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大概是刚才摸了什么沾灰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接报的动作很慢,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接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槐树底下的雨滴从叶子尖上聚起来,偶尔砸一颗在报纸面上,在油墨字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晕。
赵卫东低头看着那篇文章,从标题看到配图,从配图看到正文。他看得很慢,比梁州牧想象中慢得多。
老周在旁边踮着脚想凑过来看,又不好意思贴得太近,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钓竿吊着的鹅。
赵卫东翻到背面确认没有后续,又翻回正面把最后一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慢慢地把报纸对折,两掌合在一起压平了纸面上的折痕。
他抬起头来看着梁州牧,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出口的什么东西。
他看了梁州牧好几秒,久到雨滴落在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他才抬手擦了一下镜片,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我去打个电话。"
他转身往办公楼里走,步子比平时急,手里的报纸被他攥得紧紧的,纸面都起了皱。"
时隔五年,他偏要旧梦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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