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宴腊月二十三,苏家祭祖大宴。
苏家是霖州数得上的豪门,名下一十九家公司,资产过百亿。
每年这一天,三房齐聚,族人穿金戴银,满院豪车堵得巷子口水泄不通。
林风坐在偏厅最末一桌。
这套廉价西装穿了三年,袖口磨出毛边,领口微微泛黄。
他面前摆着一碗汤,热气袅袅,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有点苦。
“哟,窝囊废喝汤呢?”
苏瑶踩着高跟鞋过来,手里捏着一只白玉瓷碗,往他桌上一搁,碗底磕得桌面“当”一声响。
“我姐赏你的。
喝了,滚蛋。”
林风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瑶二十一岁,妆容精致,嘴唇涂得猩红,看他的眼神跟看**没两样。
偏厅里几十号苏家族人齐刷刷转头,目光里全是戏。
“终于要清出去了?
老爷子当年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三年了,白吃白喝,苏婉清亏大了。”
“听说是老爷子找了个算命先生,非说这人旺苏家。
旺在哪儿?
旺他脸皮厚?”
窃笑声此起彼伏。
林风没动那碗汤,他看向不远处的正席。
苏婉清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银线暗纹,脸上没什么表情,清冷得像一尊玉雕。
她没看他。
自从三年前婚礼上那一句冷冰冰的“你进苏家门,别指望我给好脸色”,她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苏老爷子坐在她旁边,脸色铁青,手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三年了,他当初把林风招进来,如今成了全家的笑话。
“姐,你过来看他喝啊!”
苏瑶回头喊。
苏婉清这才站起身,端着另一碗汤走过来。
走到林风面前,把碗放在桌上,两碗并排。
“喝了这碗,婚书作废。”
她声音很平,没有恨,也没有怜悯,就像在处理一件积压了三年的旧文件,“苏家给你五百万,从此两清。”
“五百万?”
苏瑶嗤笑,“姐你太大方了,打发叫花子——他就是个要饭的命。”
林风盯着面前两碗汤,褐色的药汁,气味苦涩刺鼻。
绝子汤。
入口即绝生育,代价极大,是豪门清理赘婿最狠的手段——叫你断子绝孙,彻底绝了你任何念想。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了?”
苏瑶指着他的鼻子,“***还笑得出来?
我姐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你不跪下来磕头谢恩?”
林风没理她。
他抬眼看着苏婉清,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
这三年来,他每天看她,看她的睫毛、她皱起的眉心、她喝咖啡时指尖叩击杯壁的习惯。
她把玄女的清冷保留得干干净净,却把万年前看他的那点温柔忘得一干二净。
“婉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当真,不记得了?”
苏婉清皱了皱眉。
“林风,别再说那些没用的。”
她语气冷了两分,“这三年你反复说那些话——九天玄女,转世渡劫。
我听腻了。
你当我是什么?
你编故事里的角色?”
“你端这碗汤给我,”林风指了指那碗药,“谁教你的配方?”
苏婉清愣了一下。
配方……她确实不记得从哪知道的。
就是某天忽然想起来,需要这几味药,按这个比例煎煮。
她以为是当年长辈教的,问了母亲,母亲说她从没教过。
“我自己查的。”
她面不改色。
“你自己查的。”
林风重复了一遍,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苏瑶下意识退了一步,又觉得自己退得丢人,梗着脖子瞪他。
“那这碗汤叫什么名字?”
苏婉清抿了抿唇,没答。
她确实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药材的比例她记得清清楚楚,唯独名字,像是被谁从脑海里剜掉了。
“你给它起个名。”
林风说。
“你有病吧?”
苏瑶又跳出来,“一碗绝子汤起什么名?
要不要给你放挂鞭炮欢送?”
林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离婚协议,打印好的,苏婉清字都签过了,就差他的笔迹。
满厅苏家族人伸长了脖子看。
“你还真签啊?”
有人幸灾乐祸。
“签吧签吧,早就该签了。”
“唉,老爷子当初瞎了眼……”林风双手捏住那张纸。
“嗤啦——”撕裂声脆生生地响彻偏厅。
纸屑纷飞,白花花的像落了场雪。
所有人都愣了,苏瑶张着嘴,苏婉清瞳孔微缩,苏老爷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风!
你放肆!”
林风没看任何人。
他一步迈到苏婉清面前,离她不到半尺,低下头,目光灼灼地钉进她眼睛里。
“当年神魔决战紫霄之巅,你为护我神魂崩碎,堕入轮回之前,你斟了一杯汤给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低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灵魂的震颤,“你说——‘此去经年,不知归期。
若相逢时你己不识我,便以此汤为引,敬你万年情深,唤我元神归位。
’”苏婉清手指一颤。
“这碗汤,”林风低头,看了一眼那褐色药汁,“是你以心头血为引,配九转还魂草炼制的‘归元汤’。
它不是绝子汤。”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你当年亲手交给我,让我留着等你回来喝的那一碗。”
满堂死寂。
苏瑶嘴唇翕动,想骂他疯得更厉害了,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他,心脏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忽然猛地一缩,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它。
就在这时——“轰!”
苏家正门,那扇定制的三米高紫檀木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轰然撞开。
门板碎成齑粉,碎木飞溅,晚风裹着浓烈的肃杀之气灌入大厅,烛火摇曳,灯影乱晃,满桌杯盏叮当作响。
所有人骇然回头。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不知何时跪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他们身披暗金古甲,周身散发恐怖威压,连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为首一员金甲神将,面如刀削,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震得整座苏宅都在打颤:“末将破军,率天罡三十六卫,恭迎神王陛下归位!”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大厅,首首锁在林风身上,声音里带着万年的急切和滔天战意:“陛下!
魔尊阿鼻破封复生,十大魔帅聚首,魔军前锋己至天门前三百里!
三界危在旦夕,天庭诸神、地府十殿、西方净土……万灵翘首,只等您一人号令!”
死寂。
绝对的、彻底的、连呼吸都消失的死寂。
苏老爷子一**跌回太师椅,茶杯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啪”地摔得粉碎。
苏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口红蹭在嘴角,脸上的妆容也遮不住惨白如纸的颜色。
苏家二房三房的几个当家人张着嘴,面无人色,他们背后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窝囊废”的族人,有的己经膝盖发软往地上滑。
苏婉清站在林风面前,手中的白玉碗“当啷”落地,碎了。
药汁溅在她旗袍下摆上,褐色的一**。
她没低头看。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三年来她从未正眼看过他,此刻她盯着他的侧脸——那张她叫了三年“窝囊废”的脸,此刻站在满堂惊惧的人群中,背影挺拔如山,挡住了她面前所有吹来的寒风。
林风没有回头。
他微微侧首,余光落在苏婉清苍白的脸上。
“药,我喝了。”
他弯腰,端起那只碎裂的碗,仰头将残剩的归元汤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入喉,烫得心口发疼。
他放下碗,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却裹挟着让三界噤声的重量:“记忆,你自己慢慢找。
离婚的事——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然后他一步踏出。
身形未动,人己出现在门外神将之前。
磨白的廉价西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肩上却仿佛压着整片星河。
“走。”
金字令下,金光骤起。
庭院中数十道身影瞬间消失,连同他们那位刚刚归位的、在苏家当了三年赘婿的神王陛下。
风停了。
夜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狼藉、碎裂的门板、西散的纸屑、翻倒的桌凳,和呆若木鸡的苏家众人。
苏婉清站在原地,旗袍下摆沾着褐色的药渍。
那股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和她记忆中某段模糊的、反复出现的梦境一模一样。
梦里紫霄巅上,漫天烽火。
有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眼眶通红,端着碗问她:“你让我忘?”
梦里的她笑得很好看,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你忘了,我就不欠你了。
你忘了吧。”
可那个男人没忘。
他追了她三生三世,追到了她家饭桌上,端着她亲手熬的汤,看着她亲手递来的离婚协议,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你让我忘,我偏不。”
苏婉清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她抬头望向门外漆黑的夜空。
庭院里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金色的灼痕,幽幽发亮。
“林风……”她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清冷了三年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温度。
有困惑,有震动,还有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疼。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