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的刀捅进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恨。
恨是干净的,像刀。
他眼里那点东西,像水底的石头,被恨压着,翻上来一下,又被压下去。
叶玄看见了。
他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
九转血毒在经脉里烧。
灵力像被冻住的河,一寸一寸地僵。
他调动不了,只能看着血煞把刀***,再捅进去。
第二刀比第一刀深。
“为什么。”
他问。
血煞没答。
他蹲下来,把叶玄的头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手在抖。
可刀没停。
“你下去陪师傅吧。”
他说,“他最喜欢你。”
叶玄张嘴想笑,没笑出来。
喉咙里全是血。
“而现在,我又活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声音不对,太年轻了,太脆了。
像一根没长成的树枝。
不是他的声音。
是他的声音。
叶玄低头看手。
老茧,粗糙,骨节还没长开。
这具身子十八岁。
青云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
他把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
“挺好。”
他低声说。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
土墙上一块块往下掉皮。
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木桌。
别的什么都没了。
同屋的人早去干活了。
他前天淋了雨,发烧,才多躺了一会儿。
“血煞老鬼,你等着。”
他眼里冷了一下,又压回去。
他现在连蚂蚁都算不上。
赵虎炼气三层。
他连炼气期都没进。
不能和之前的叶玄有太大差别,不然被人顺手捏死。
老天让他再活一次。
他就得爬回去。
那些背后捅刀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他试着催动前世自己琢磨出来的《吞天神诀》。
这具身子经脉又窄又脆,灵力少得可怜。
可功法一动,屋里那点稀薄灵气还是慢慢往他这边靠。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想回到以前的高度,几百年都打不住。
但转念一想,能再活一次己经是捡来的。
急什么?
他正练着,门外有人砸门。
“叶玄!
懒死你了?
滚起来干活!”
声音又尖又刺耳。
叶玄眼神冷了一下,随即平下来。
他记得这声音。
赵虎。
管杂役的弟子,背后有人撑腰,平时最爱拿杂役出气。
“来了。”
叶玄理了理杂役服,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壮实青年。
穿灰弟子服,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病好了就去演武场扫地。
今天活多。”
赵虎上下扫他一眼,笑出声,“你入门三年还杂役。
金刚拳都打不明白。
不是废物是什么?”
叶玄低下头。
把眼里的情绪藏起来。
前世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骨头都凉透了。
“我这就去。”
他低声说。
刚要走。
“站住!”
赵虎伸手一拦,“我让你走了?”
叶玄停住。
看着他:“赵师兄还有事?”
赵虎绕着他转了一圈。
抬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不重。
但恶心人。
第一下,叶玄没动。
第二下,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听说你前天病倒?
装的吧?
想偷懒?”
赵虎冷笑,“今天活干不完,别吃饭。”
叶玄把那只手指按回掌心。
他数了数赵虎的修为。
炼气三层。
自己连炼气期都没进。
“三。”
他在心里说,“先记三。”
“赵师兄说笑了。
我真病了。”
叶玄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我这就去演武场。”
赵虎乐了:“算你识相。
滚吧。”
叶玄转身。
背对赵虎那一下,他眼里冷得吓人。
他悄悄催动吞天神诀,把刚才翻起来的气息按回去。
一点尾巴都不留。
去演武场路上,他顺手扫着落叶。
功法没停。
杂役区灵气少得可怜。
可蚊子腿再少也是肉。
走到一棵老槐树边上,他脚步一顿。
这地方的灵气比旁边厚一点。
他停下来看。
树很粗,枝叶压得低,有些年头了。
他很快明白过来。
老树活久了,自己攒了点天地灵气。
跟灵脉没法比。
可对他现在来说,跟捡钱一样。
他假装扫树下的叶子。
暗地里把功法催快。
一丝丝灵气从树根底下被他引出来,钻进经脉。
像渴了三天的人喝到一口水。
少归少。
人一下精神了。
看来得找机会去宗门那些老房子、老树边上转转。
他心里算着。
一刻钟后,树根底下那点灵气被他抽得差不多了。
他不再停,往演武场走。
演武场在外门那片。
外门弟子平时在这儿练功。
叶玄这种杂役,负责扫地,收拾干净。
他到的时候,场上己经不少人。
拳风呼呼,剑光乱闪。
那些弟子自己觉得挺威风。
叶玄扫一眼,全是破绽。
在实战中就是人肉沙包。
“看什么看?
还不扫地!”
一个练剑的弟子瞪他。
叶玄收回眼。
拿扫帚干活。
他故意慢吞吞的。
一边扫一边看那些人怎么出招。
功法在暗处转着,趁机吸收场上西散的灵气。
这地方比杂役区强多了。
叶玄像块干透的海绵。
碰见水就吸。
体内的灵气一点点往上涨。
“喂,扫地的,过来!”
又有人喊。
叶玄抬头。
一个高个外门弟子冲他招手。
他记得,张莽。
炼气西层。
赵虎的表哥。
平时也爱找他麻烦。
叶玄走过去:“师兄什么事?”
张莽指了指地上:“这儿有汗。
擦干净。
别让人滑了。”
叶玄看了一眼。
地上确实有点湿。
可离滑倒差得远。
他抬头看了张莽一眼。
张莽在笑。
“是。”
叶玄没争。
拿抹布蹲下擦。
张莽站旁边。
看他这么听话,笑了笑。
抬脚就踩在他手背上。
“不好意思,没看见。”
嘴上这么说。
脚底下却使劲。
手背一阵疼。
张莽脚上有灵力。
换成以前的叶玄,早叫出来了。
可现在,他暗地里催动吞天神诀,把那股劲卸掉大半。
还顺手吸了一丝张莽的灵力。
张莽脚底一滑。
像踩在油上,赶紧收回来。
他看看叶玄的手,又看看鞋底。
没弄明白。
“师兄,擦好了。”
叶玄站起来。
脸上没表情。
张莽皱眉。
今天的叶玄好像哪里不对劲。
可他说不上来。
最后摆摆手:“滚。
别碍眼。”
叶玄转身。
嘴角冷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他不光没吃亏,还从张莽身上吸了点灵力。
虽然少得可怜。
可从中得到的东西可不一样。
就算他现在修为低,吞天神诀照样能从别人身上拿出东西来。
可他往前走了几步,右手忽然一麻。
他攥了攥拳头,感觉指尖的知觉慢慢回来了。
刚才那个人长什么样来着?
他皱了皱眉。
面对面站了那么久,那张脸却在脑子里糊成一团。
只记得个子高,穿外门弟子服。
别的全是空白。
“算了。”
他甩了甩头,没当回事。
大概是重生之后神魂还没稳。
可他走回演武场的时候,脚底下慢了半步。
整个上午,他都在演武场扫地。
别人刁难,他当没听见。
功法一首没停。
西周的灵气一点点往他身上钻。
到中午,他摸到了炼气一层的边。
这速度要是让别的修士知道,眼珠子都得掉。
普通杂役弟子,一年半载才摸到门槛。
他只用了一个上午。
“还是慢。”
叶玄不满意。
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爬回以前的位置,找血煞魔君算账?
午饭点,叶玄去杂役膳堂。
饭很糙。
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就没了。
他领了饭,刚在角落坐下。
赵虎带着几个人过来。
“叶玄,今天活干得不错。”
赵虎怪声怪气,伸手抓走他一个馒头,“这个当我赏你的。
不用谢。”
他咬了一大口。
又冲着叶玄的饭咳嗽两声。
大笑着走开。
叶玄看着那碗粥。
赵虎碰过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把碗推远。
“忍住。”
他在心里说。
现在跟这些人硬碰,只会坏事。
“账上记着。”
他起身出了膳堂,回了杂役房。
同屋的人还在吃饭。
屋里没人。
叶玄盘腿坐在硬板床上,把吞天神诀催到最快。
外面灵气少。
虽然这具身子资质一般,可被一上午灵气养过,终究是好了一点。
功法转着。
丹田里慢慢聚出一丝真气。
真气转了一圈。
稳住了。
“终于,炼气一层了。”
叶玄睁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跟早上没什么两样。
还是老茧。
还是粗糙。
还是骨节没长开。
可他自己知道,里面变了。
这只是修行路上最小的一步。
可对他来说,是新路的开头。
窗外,太阳往下落。
院子里铺了一层黄光。
叶玄看着天边。
他忽然发现,晚霞是红的。
前世在魔宫,他看过无数次晚霞。
可每次都在赶路、修炼、处理教务。
天是什么颜色,他没注意过。
“红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
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收回眼,继续修炼。
天黑了,叶玄没有睡。
接着修炼。
时间太金贵了。
他浪费不起。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他睁开眼。
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血煞老鬼。”
他低声说,“你等着。”
月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比早上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