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在柳树*那间土屋的破瓦顶上。。
,顺着发潮的泥墙滑下来,滴进炕边的破盆里,也滴在文慧心盖着的那床旧被上。
,贴在身上,没有一点热气。
,眼皮越来越沉。。。
,满身酒气,临走还站在门口骂她:“都成这副死样了,还嫌米不好?文慧心,你当你还是城里娇小姐呢?”
米粒滚进泥水里,沾了灰,又被鞋底碾过去。
文慧心看着那些米,忽然觉得,那像极了她这一辈子。
她原本也不是这样的。
她有家,有父母,有两个疼她的哥哥,还有一门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婚约。
可她偏偏听信了陆成安的话。
什么自由,什么理想,什么不该被婚约困住。
一句一句,听着都好听。
她那时候年轻,心高,真以为自己是在替自己活。到头来才知道,她是自己把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走断了。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可那些旧事,反倒一桩桩清楚起来。
那年也是雨天。
她拿着退婚信站在顾家门前。
顾砚章穿着军装,身形挺直,雨水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拦她,只看着她问:“文慧心,你想好了?”
她那时满脑子都是陆成安,半点听不进旁人的话。
她仰着头说:“想好了。我不喜欢被人安排。”
顾砚章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临到死了,她才明白,那一个“好”,是他把原本伸向她的手收了回去。
陆成安会念诗。
会说软话。
会看着她的眼睛说:“慧心,你不该这样过一辈子。”
他说会等她。
他说她值得为自己活一次。
她信了。
她退婚,和家里闹僵,跟着陆成安下了乡。
可到了柳树*,什么诗啊,理想啊,都抵不过一天一天的苦活。
她不会挑水,不会下地,手上磨出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
陆成安一开始还会安慰她几句,后来就开始嫌她。
嫌她娇气。
嫌她拖后腿。
嫌她影响他评先进。
再后来,何玉莲哭着来找她,说自己被人欺负,让她陪着去后山废屋一趟。
文慧心去了。
那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局。
门从外头锁上。
刘二虎就在屋里等着她。
她拼命拍门,喊救命,喊陆成安的名字。
没有人来。
门外先是何玉莲压低的哭声,后来是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等门终于被人撞开,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
像刀子,也像脏水。
陆成安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痛心。
他说:“慧心,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那一句话,把她彻底钉死了。
她的名声毁了。
她被迫嫁给刘二虎。
文家也从那以后,一点一点垮下去。
父亲被人举报。
母亲一病不起。
大哥的工作被人顶了。
二哥死在一场本不该发生的事故里。
直到很多年后,刘二虎喝醉了,才拍着桌子说漏了嘴。
他说,当年那场局,是陆成安让人递的话。
他说陆成安早就算好了,只要她名声坏了,文家就只能把她往外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在笑。
文慧心听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是血。
也是恨。
雨水又滴到她脸上。
她的视线一点点灰下去。
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绝不会再信陆成安半个字。
绝不会再被何玉莲几滴眼泪哄住。
绝不退婚。
绝不下乡。
更不会亲手推开那个本来可以护住她的人。
她的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快要什么都听不见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慧心,你咋还愣着?信都写好了,今天就得送过去呀。”
文慧心猛地睁开眼。
冷。
疼。
潮湿。
这些全都不见了。
鼻尖闻到的不是霉味,也不是酒气,而是一股淡淡的槐花香。
身下是干净平整的木板床。
窗台上放着母亲养的花。
桌上还有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
这不是柳树*。
不是那间漏雨的土屋。
文慧心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
她的手还年轻。
皮肤白净,手指细长,没有冻疮,也没有那些洗不掉的旧伤。
不是临死前那双干瘦冰冷的手。
她真的回来了。
对面坐着何玉莲。
何玉莲还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封叠好的信纸。
那封退婚信。
文慧心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回到了退婚信还没送出去的这一天。
何玉莲还不知道她已经死过一次,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温柔柔的笑。
“慧心,你再想想。顾砚章常年在部队,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面,这婚过着有什么意思?”
她把信往前推了推,声音放得更软。
“陆成安就不一样了。他和咱们一样,读过书,懂你的想法。你退了婚,以后跟他一起下乡,也算是追求自己的理想。”
这话,文慧心前世听过。
一个字都没差多少。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些话哄得心头发热,亲手把退婚信交给何玉莲,让她帮忙送出去。
然后,一脚踩进泥里。
再没能爬出来。
文慧心看着眼前这张脸。
前世她是真的把何玉莲当姐妹。
有好吃的想着她。
有布票也想着她。
何玉莲在家受了委屈,她还替她哭过。
可这个人后来做了什么?
她转头就和陆成安站在一起,把她往死路上推。
何玉莲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犹豫,伸手就要把信塞进她手里。
“慧心,别拖了。早点把信送过去,顾家那边也早点明白,省得大家都难堪。”
文慧心没有接。
她抬眼看过去。
那目光太冷,何玉莲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这信,我不送。”
何玉莲脸上的笑僵住了。
“慧心?你说啥?”
“我说,这信我不送。”
文慧心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婚约我不退。下乡,我也不去。”
何玉莲一下急了。
“你咋突然变卦了?昨天咱们不是说好了?顾砚章那样的人,性子又冷又硬,哪会疼人?陆成安才是真心喜欢你啊。”
“真心?”
文慧心轻轻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他的真心,就是哄我退婚,哄我跟家里闹翻,再哄我跟他去乡下吃苦?”
何玉莲脸色微微一变。
文慧心继续看着她。
“玉莲,你倒是真替他操心。”
何玉莲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的文慧心不对劲。
以前只要一提陆成安,文慧心眼睛都会亮。她再多说几句委屈话,对方就会软下来。
可今天不一样。
文慧心坐在那里,脸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像结了冰,冷静得吓人。
何玉莲强行挤出一点委屈。
“慧心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是不想看你一辈子被一桩没有感情的婚约困住。”
“我的婚事,我自己会想。”
文慧心伸手,把桌上的退婚信拿了过来。
何玉莲眼底刚露出一点喜色,以为她终于松动了。
下一刻,文慧心拿起火柴。
嗤啦一声。
火苗蹿起来。
信纸边角碰到火,先是卷起一点焦黑,随后火舌顺着纸面往上爬。
退婚信很快烧成一团灰,落在桌面上。
何玉莲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文慧心!你咋把信烧了!”
文慧心把烧剩下的灰扫进炉膛里。
“不寄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她抬头看向何玉莲,语气平静得很。
“你回去告诉陆成安,别再费这个心思了。”
“我文慧心,不退婚,也不下乡。”
何玉莲死死盯着炉膛里的灰,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她想不明白。
昨天还好好的人,怎么睡了一觉就像变了个人。
她压下心里的慌,勉强笑了笑。
“慧心,你别冲动。你现在是一时赌气,等过两天想明白了,说不定就后悔了。”
“不后悔。”
“顾家那边……”
“顾家的事,我自己会说。”
何玉莲还想再劝。
文慧心却已经站起身,直接把门拉开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何玉莲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文慧心一眼,还想装作关心。
“那你再好好想想。咱们是姐妹,我不会害你的。”
文慧心看着她。
“是不是害我,日子长了,自然看得出来。”
何玉莲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跨出门槛。
刚一背过身,脸上的温柔就褪了个干净。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文慧心突然反悔,陆成安那边一定会急。
她得马上去找他。
退婚信烧了又怎么样?
只要人还在城里,只要文慧心那颗心还没彻底收回来,就总有法子让她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