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手印吧。”
,梁绍庭先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最下面那一行数目。。。
“父亲,赵叔当初欠的不是八百?”
“利上滚利。还有去年那批退茶。”
“赵叔呢?”
“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
后房传来母亲压着嗓子的咳嗽。门边的绍衡低头踢着青苔,像只要不抬头,就能假装没有听见。
梁绍庭重新看向文契。
承泰行收用学徒。
名义是学徒,实际上却把梁家的债接了过去。文契写得很清楚:他入行后的薪银逐年抵扣,债未清,不得自行离行。
十年?
还是更久?
他没有问。
问了父亲也不会有答案。
梁克俭按住他的手腕,掌心冷得厉害。
“不是卖你。”
梁绍庭看着他。
“若还不清呢?”
梁克俭沉默片刻。
“那也要还。”
梁绍庭蘸了朱泥。
手指落下。
红印盖住自己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他不是替父亲去学做生意。
他是去替父亲还债。
承泰行在十三行街靠西一带。
雨刚停,沿江的青石路还湿着。茶箱、丝包、瓷器和木桶从人群中穿过去,挑夫的脚掌踩得水花四溅。
梁克俭走得很快。
到了门口,却停了。
门房认识他。
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进去。
父子俩站在檐下,等一个只带两篓果子的买办先进去。
梁绍庭看出了父亲的意思。
这一炷香,是父亲留给梁家最后的体面。
等名帖递进去,门房只看了梁绍庭一眼。
“新来的?”
“是。”
“后仓。”
梁克俭没说保重。
他只是替儿子把衣领又理了一遍。
然后转身走了。
梁绍庭站在门里。
他没有追。
因为父亲如果回头,他们两个都走不了。
后仓的第一件事,是数箱。
冯先生给他一把竹筹。
“破箱、受潮、空箱,分别记。”
“好。”
“不要开封。”
“若封坏了呢?”
冯先生看他。
“先报。”
梁绍庭点头。
他数到天黑。
第三遍时,数目仍差一只。
他沿着封签往下找,在最底层发现一只裂箱。
木板裂开,里面却没有茶。
只有一叠旧账页。
梁绍庭蹲下来。
账页中间滑出一张指宽的小票。
上面只有:
船号。
银数。
两个墨字。
——乌香。
他刚要看清船号,身后伸来一只手。
小票被抽走。
冯先生站在他身后。
“谁让你翻箱?”
“箱子裂了。”
“我问你谁让你翻。”
梁绍庭没有回答。
冯先生把小票折起来,塞进袖中。
“有些货可以问价,不能问来处。”
“那这张呢?”
“你没看见。”
梁绍庭看着他。
“可我已经看见了。”
冯先生沉默两息。
“那就忘掉。”
夜里,通铺熄灯。
梁绍庭没有睡。
他听见仓门外有木轮声。
一下。
一下。
没有人唱号。
也没有挑夫说话。
仓锁轻响。
一道影子从窗纸外掠过去。
阿福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新仔,别管夜里的货。”
梁绍庭没有回答。
脚步停在门外。
像有人也在听。
过了一会儿,声音远去。
梁绍庭把父亲给他的三枚铜钱攥在手里。
他原本以为自己进承泰行,只欠一千二百七十六两。
现在看来,这笔账后面还有另一笔。
而那笔账,甚至没有写在契上。
他睁开眼。
脑子里只剩两个字。
乌香。
第二天一早,他把昨夜听见的脚步数写进自己的小册。
不是为了查。
只是为了记住。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十三行,记错一件事,可能只是丢钱;忘掉一件事,可能连命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