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张开嘴,在那只“小猪”的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香!
软!
好吃!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就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幸福和满足。
他甚至都顾不上说话,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像只小仓鼠一样,飞快地咀嚼着。
三口两口,一只比他拳头还大的包子,就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还伸出舌头,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头,都舔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闪闪发亮的,充满了渴望的眼神,看着宋兰芝,奶声奶气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
“奶奶,我还要!”
“我还要一只小兔子!”
当刚子那一句清脆响亮,充满了渴望的“奶奶,我还要”在刘大姐家的客厅里响起时,整个屋子,瞬间就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真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什么定身法,一个个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呆呆地看着那个正眼巴巴地望着宋兰芝,嘴角上还沾着一圈亮晶晶油渍的小男孩。
这……
这真的是那个为了不吃一口青菜,能躺在地上打滚,哭得整栋楼都不得安宁的小霸王刚子吗?
这真的是那个视蔬菜为洪水猛兽,只要饭里有一丁点绿色就跟要他命一样的小祖宗吗?
这绝对是骗人的吧!
刘大姐的嘴巴张得最大,大得好像能直接塞进去一个鸡蛋。她看着自己那个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迫不及待地等着下一轮“投喂”的宝贝儿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调转方向,在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嘶——”
疼!
火辣辣的疼!
这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
她那个从出生到现在,在吃饭这个问题上,就没让她省过一天心,愁得她头发大把大把掉的儿子,竟然……竟然主动开口要吃的了?!
而且,他还要的是第二只!
第二只啊!
以前别说是吃了,就是把带着蔬菜的包子放到他面前,他都能把桌子给掀了!
可现在,他不仅吃了,吃得干干净净,连手指头都舔了,还要第二个!
这……这简直比天上下红雨,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站在她旁边的刘副营长,一个在训练场上吼一声能让整个营都抖三抖的钢铁硬汉,此刻也是一脸的呆滞。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急不可耐的小馋猫模样,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从指间滑落,掉在了水泥地上,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太太,是会什么魔法吗?
而那几个原本舒舒服服地坐在小板凳上,嗑着瓜子,准备看宋兰芝怎么出糗的家属,更是集体石化了。
她们脸上的表情,就跟那走马灯似的,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到中间的“难以置信”,再到现在的“活见鬼”,简直比戏台上的川剧变脸还要精彩纷呈。
尤其是三楼那个嘴最快,话最多的吴嫂子,她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抓起来的葵花籽,此刻却忘了往嘴里送,只是张着个嘴,傻傻地看着那篮子里五颜六色,好像还活着的“小动物”,又看了看正狼吞虎咽,三两口就消灭掉第二只“兔子包”的刚子,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神了!
真是活见神了!
这个新来的顾团长家的老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手里提着的这哪是包子啊,这分明就是一篮子能点石成金的仙丹!
苏文慧站在宋兰芝的身后,将这戏剧性的一幕,将众人那副像是被雷劈了的模样,尽收眼底。
一股巨大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自豪感和与有荣焉的幸福感,就像是温暖的潮水,从心底最深处,猛地一下涌了上来,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
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看着自己婆婆那并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的背影,可在此刻,这个背影在她的眼里,却显得那么的伟岸,那么的可靠,散发着让人安心的光芒。
她的眼睛里,好像有无数颗小星星在闪烁。
我婆婆,就是这么厉害!谁也比不上!
而宋兰芝,依旧是全场最淡定的那个人。
她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只是挂着那种温和又从容的微笑。
她又拿起筷子,从竹篮里夹了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轻轻放进刚子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白瓷碗里,然后才柔声说道:“刚子,慢点吃,别噎着了。你看,这篮子里多着呢,吃完了奶奶再给你拿,都是你的。”
安抚好了小馋猫,她这才转过头,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刘大姐,慢悠悠地,好像闲话家常一样开了口。
“大妹子,你看,我这个赌,现在算是赢了吧?”
刘大姐浑身一个激灵,好像被电了一下,猛地从石化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宋兰芝,那眼神里,已经再也没有了半点先前的怀疑和看热闹,而是彻彻底底的,五体投地的崇拜和敬佩。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她“噗通”一声,竟然……竟然直挺挺地就要给宋兰芝跪下!
“妈!您从今天起就是我亲妈啊!”
刘大姐情绪彻底失控,激动得语无伦次,两行热泪“唰”地一下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您可真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我……我给您磕头了!谢谢您!谢谢您啊!”
她这一下,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宋兰芝更是眼疾手快,她哪能受这个大礼,往前一步,一把就扶住了刘大姐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哎,大妹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不就是一顿饭嘛,至于闹成这样吗!”宋兰芝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至于!太至于了!”刘大姐却拽着宋兰芝的胳膊,死活不肯松手,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阿姨,不,妈!您是不知道啊!为了让他吃饭,我这几年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气!我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我打过,骂过,求过,什么办法都用尽了,没用啊!他就是不吃!医生说他再这样下去,就要营养不良,影响长个子了!我愁得天天晚上睡不着觉!”
“我做梦都想看到他能像现在这样,不用人催,不用人喂,自己好好地吃一顿饭啊!”
她说着,指着那个已经自己从篮子里拿起第三只绿色的“乌龟包”,正往嘴里塞的儿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是喜悦的泪水,是激动的泪水,更是这几年来所有委屈和焦虑,在这一刻被彻底解放了的,如释重负的泪水。
屋子里那几个看热闹的家属,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了神来。
她们再看向宋兰芝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丝明显讨好的复杂眼神。
“哎呦,我说老阿姨,您这手艺,可真是绝了!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包子!”吴嫂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扔掉手里那把忘了吃的瓜子,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来,满脸堆着笑,那亲热劲儿,好像刚才在旁边说风凉话,等着看笑话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是啊是啊,这哪是包子啊,这简直就是艺术品!别说孩子了,就是我们大人看了,都挪不动道儿了!”另一个家属也赶紧附和道。
“阿姨,您这手艺,是在哪里学的啊?太神了!改天能不能也教教我们啊?我们家那小子,也挑食得厉害!”
“对对对,阿姨,您开个班吧!我们都来学!”
大家七嘴八舌,瞬间就把宋兰芝给围在了中间,一句接一句地奉承着,打探着,每个人都想从这位“厨神”身上,沾一点光。
宋兰芝只是淡淡地笑着,不卑不亢地应付着她们的恭维。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瞎琢磨的,让大家见笑了。”
她越是谦虚,大家就越觉得她深不可测。
不知不觉间,这股浓郁的,根本无法抗拒的,混合着麦香和肉香的霸道香气,从敞开的门飘了出去。
“哎呦我的天!什么东西这么香啊?我在楼下就闻见了,跟谁家过年了似的!”
一个洪亮又爽利的女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穿着军绿色连衣裙,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看起来就特别敞亮的中年女人,满脸好奇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立刻被桌上那满满一竹篮的,五颜六色的“小动物”给吸住了,眼睛瞬间就直了。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神仙玩意儿?包子?!谁家包子能做成这样?!”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栋楼的楼长,以嗓门大和热心肠闻名全大院的王嫂。
王嫂是个人来疯,也是个天生的大喇叭。她这一嗓子,几乎把整栋楼还没睡午觉的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来。
很快,刘大姐家原本就不大的客厅,就被那些闻讯赶来,一探究竟的家属们给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围着那篮子“动物包”,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叹。
“天哪,真是包子!还有小猪,小乌龟!”
“这手也太巧了吧?怎么做的啊?”
“你看那小熊猫,黑白相间的,太可爱了!”
而我们今天的小主角刚子,已经在他亲妈和亲爸左右护法的“保驾护航”下,成功地干掉了三个比他拳头还大的包子,并且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整碗宋兰芝带来的,撒着葱花和虾皮的紫菜汤。
他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心满意足的饱嗝,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又慵懒的光彩。
刘大姐看着儿子面前那个空空如也的碗,又看了看儿子那油乎乎的小嘴,激动得又想哭了。
她二话不说,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钱,数出十块,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粮票,一起塞进宋兰芝的手里。
“妈!这是今天这顿饭的钱!您必须收下!不,这不够,这手艺,给多少钱都值!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刘翠花!”刘大姐的态度异常坚决。
这年头,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刘大姐这是下了血本了。
宋兰芝当然不肯收。
“大妹子,你这是干啥!咱们之前说打赌,那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呢!”她笑着把钱和粮票又推了回去,“邻里之间,住在一个楼里就是缘分,互相帮个忙,不是应该的吗?”
“那不行!”刘大姐急了,脖子都红了,“一码归一码!您赢了,按赌约,我家刚子一个星期的晚饭,都得您包了!我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白忙活啊!”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宋兰芝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暖人心。
“我反正每天也要给文慧做饭,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儿,费不了什么功夫。再说了,”她看了一眼刘大姐,带着一丝亲切的玩笑,“你刚才不是都叫我妈了吗?哪有奶奶给亲孙子做顿饭,还收钱的道理?传出去不成笑话了?”
这话说得,敞亮,大气,又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关系。
刘大姐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拿着钱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最后只能红着眼圈,一个劲儿地说:“妈,您真是个大好人!我们家这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跟您当邻居啊!我……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这一番推拉,被周围那些挤得满满当当的家属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大家对宋兰芝的敬佩,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瞧瞧人家这手艺!再瞧瞧人家这人品!
不仅本事大,心肠还好,不贪财,讲义气,会说话,会办事。
这样的邻居,谁不想要?谁不想处?
一时间,所有看向宋兰芝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苏文慧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自己的婆婆在众人的包围中,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处理着一切,心里那种自豪感,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她觉得,婆婆就像一个发光体,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轻而易举地成为所有人的中心,让周围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被她吸引。
这,就是个人魅力吧。
这场由“动物包”引发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很晚才渐渐散去。
临走的时候,几乎每一家都从宋兰芝那里“讨”走了一两个动物包子,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思想都一样,就是想拿回去给自家那个同样挑食难搞的孩子开开眼,顺便也让自己尝尝这“神仙手艺”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宋兰芝也大方,来者不拒,只要开口的,她都笑呵呵地分给了大家。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送出去的不是几个不值钱的包子,是人情,是善缘,是以后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大院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等到把最后一波看热闹的邻居送走,刘大姐一家,更是把宋兰芝婆媳俩,像是护送打了大胜仗的将军一样,一路送到了家门口。
刘大姐依旧死死地拽着宋兰芝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已经说了一下午的话。
“妈,您以后就是我亲妈!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大院里有任何事,只要您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刘翠花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她家那个曾经的小霸王刚子,也一改往日的倔强和别扭,彻底成了宋兰芝的“小跟屁虫”。
他小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个没舍得吃的“小熊猫”包子,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用一种崇拜到了极点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宋兰芝。
“奶奶,您明天还做小动物吗?我还想吃,我想吃小老虎!”
“做。”宋兰芝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眼神里满是慈爱,“只要我们刚子以后都乖乖吃饭,不惹妈妈生气,奶奶就天天给你做不一样的小动物,把十二生肖都给你做齐了,好不好?”
“好!”小男孩拍着自己的胸脯,用尽全身力气,大声保证道,“我保证以后都乖乖吃饭!顿顿都吃两大碗!”
看着这和谐又温馨的一幕,苏文慧的心里,被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彻底填满了。
自家婆婆人真好,不仅疼自己,也疼小孩。
有这么好的奶奶,自己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可有福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刘家人,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文慧看着被邻居们折腾得有些凌乱的客厅,正准备动手收拾一下,宋兰芝却已经挽起了袖子。
“你快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去。”宋兰芝把扫帚从她手里拿了过来,“你现在是咱们家的一级保护动物,这些活儿哪能让你干。”
苏文慧想去帮忙收拾厨房里那些和面的盆盆罐罐,又被她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最后只能乖乖地,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婆婆在屋子里忙碌的背影。
宋兰芝的动作很麻利,扫地,拖地,擦桌子,整理沙发,一气呵成。
她干活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韵律感,不慌不忙,井井有条,好像再乱的环境,到了她手里,都能很快变得整洁又舒服。
苏文慧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灯光下婆婆有些花白的鬓角,看着她因为常年操劳而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感动,心疼,还有一丝丝的困惑。
“妈。”
苏文慧看着看着,突然开了口。
“嗯?”宋兰芝正用一块湿抹布擦拭着桌上的浮灰,闻声应了一句。
“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已经在自己心里盘旋了很久,却一直没敢问出口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呢?
在她的认知里,在那些从同事、朋友口中听来的故事里,婆媳关系,不都应该是充满了算计,充满了矛盾,充满了明争暗斗的吗?
为什么自己的婆婆,却像个从天而降的天使一样,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对自己好?
就好像……就好像自己是她的亲生女儿一样。不,甚至比对亲生女儿还好。
宋兰芝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灯光下,儿媳妇那张充满了困惑和感动的,年轻而秀气的脸。
那张脸上,还带着一点属于知识分子的,不谙世事的单纯。
宋兰芝擦了擦手,在苏文慧的身边坐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老式冰箱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文慧,你是个读书人,有文化。可能有些话,你听着觉得是老理儿,是封建思想,但妈还是想跟你说说。”
宋兰芝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非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郑重。
“咱们女人这一辈子啊,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其实挺不容易的。”
“年轻的时候,没出嫁,在娘家,说得好听是姑娘,其实也是客人,早晚要嫁出去的。嫁了人,到了婆家,一开始,更是个外人,是个客人。只有等自己生了孩子,带大了孩子,把根真真正正地扎在这个家里了,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家,才算从一个客人,变成了主人。”
“我年轻的时候,也受过你现在这样的罪,甚至比你还苦。”
宋兰芝的目光,好像穿过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你公公,也就是卫国的爹,走得早。那时候,我一个人,拉扯着才几岁大的卫国。家里没个男人,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那时候,是真的苦啊,吃不饱,穿不暖,队里的人还整天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个寡妇,克夫,不吉利。”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卫国饿得直哭,我没办法,只能半夜里,冒着大雪,走了十几里山路,回我娘家去借粮食。我弟媳妇不给我开门,隔着门板骂我,说我晦气,是来要饭的。我……”
宋兰芝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眼圈也红了。
苏文慧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婆婆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
宋兰芝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情绪,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过去了。”
“我那时候,就跪在雪地里,对着老天爷发誓。我宋兰芝这辈子,就算再苦再难,也一定要把我的儿子养大成人,让他有出息。等我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我这个当婆婆的,绝对,绝对不能让我儿媳妇,再吃我当年吃过的苦,受我当年受过的罪。”
“你嫁给了卫国,就是我们顾家的人。你现在肚子里,还怀着我们顾家的根,是我们家最大的功臣。我不对你好,我还能对谁好去?”
“再说了,”宋兰芝的语气,突然又变得轻快了起来,她脸上露出一丝调侃的笑容,“你这么个水灵灵的,有文化的城里姑娘,还是个大学老师,能看上我们家卫国那个除了站岗放哨,啥也不会的木头疙瘩,那是我们家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我这当妈的,把你当个宝贝供起来还来不及呢,哪舍得给你半点气受?我要是敢对你不好,别说卫国第一个就得跟我急眼,我自己这心里都过不去。”
一番话说得,朴实,真诚,前面让人心酸,后面又带着点家长里短的幽默。
苏文慧听着听着,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刚才在刘大姐家,是感动和自豪的眼泪。
而这一次,是心疼,是幸福,是彻底被这份沉甸甸的母爱所融化的眼泪。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主动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眼前这个只比她自己的母亲大了几岁,却给了她如山一般依靠和温暖的女人。
“妈!”
这一声“妈”,喊得撕心裂肺,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宋兰芝那带着淡淡皂角和油烟混合香味的肩膀上,把这一个多月来,因为孕吐而产生的所有的委屈,因为丈夫不在身边而滋生的所有的不安,因为独自面对未来的生活而感到的所有的恐惧,都随着这滚烫的眼泪,痛痛快快地释放了出来。
宋兰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哄卫国睡觉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后背。
窗外,夜色渐浓。
家属大院里,一盏盏温暖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渐渐熄灭。
而顾卫国家这盏灯,在今晚,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温暖。
第二天一大早,苏文慧是被一阵浓郁的,鲜得让人忍不住流口水的香气给唤醒的。
她睁开眼,还有些迷糊,抽了抽鼻子。
是鱼汤的香味!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发现宋兰芝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
灶台上,一个巨大的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妈,您起这么早啊?做什么好吃的呢?”苏文慧好奇地凑了过去。
“醒了?快去洗漱,马上就能吃了。”宋兰芝头也没回地说道,“看你这几天没什么胃口,我今天一早去市场买了条新鲜的鲫鱼,给你炖了锅汤,补补身子。”
“鲫鱼汤?可是……我闻不了那个腥味儿。”苏文慧有些为难。她不是不喜欢吃鱼,是怀孕后,嗅觉变得异常灵敏,一点点鱼腥味都会让她恶心反胃。
“放心吧。”宋兰芝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妈做的鱼汤,要是让你闻到一丁点腥味儿,就算我输。”
她说着,关了火,拿起一个大汤勺,先在砂锅里搅了搅,然后盛了一碗出来。
那汤,真的是像牛奶一样,又白又浓,上面飘着几根翠绿的葱花,看不见半点油星。
苏文慧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真的!
一点腥味都没有!
只有一种浓郁的,无法形容的鲜香,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苏醒了。
她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唔!”
好鲜!
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鱼肉的鲜美被完全地炖进了汤里,口感醇厚,顺滑,喝下去之后,整个胃里都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她再也顾不上矜持,咕咚咕咚,一口气就把一整碗鱼汤喝了个底朝天,连碗底的葱花都没放过。
“妈,太好喝了!您是怎么做的啊?怎么一点都不腥?”苏文慧拿着空碗,像个好奇宝宝一样。
宋兰芝一边给她盛第二碗,一边不紧不慢地传授着秘诀。
“鱼要先用油两面煎到金黄,再烹点料酒,然后加热水,一次性加足了,用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慢炖。这样炖出来的汤,才会又白又浓,还没腥味。火候,最重要。”
苏文慧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做饭这件事,在婆婆这里,简直就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一整个上午,婆媳俩一个在厨房里变着花样地做好吃的,一个在客厅里安心地看书养胎,偶尔聊上几句,气氛温馨又和谐。
到了下午,苏文慧午睡,宋兰芝想着家里的垃圾该扔了,就提着垃圾桶下了楼。
刚走到楼下拐角,就听到一阵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焦急的安抚声。
“宝宝不哭,不哭,妈妈给你吹吹,马上就不疼了啊!”
宋兰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梳着利落短发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哄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膝盖上,蹭掉了一大块皮,正往外渗着血珠子,哭得惊天动地。
那女人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一边哄着孩子,一边不停地看手腕上的表,好像有什么急事。
宋兰芝认出来了,这不就是昨天在刘大姐家见过的,那位气质不一样的护士长吗?
她没多想,走上前去,柔声问道:“同志,这是怎么了?孩子摔了?”
钱护士长抬起头,看到是宋兰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求助的神情:“是啊,阿姨。这孩子,跑太快摔了一跤,我这……我这马上就要迟到了,今天科里有个特别重要的会,我得去主持……”
她急得满头是汗。
宋兰芝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小男孩的伤口。
“不要紧,就是蹭破了点皮。”她说着,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小撮绿色的,被捣烂了的植物叶子。
“这是?”钱护士长好奇地问。
“车前草。”宋兰芝答道,“止血消炎最管用。我们乡下孩子摔了碰了,都用这个。”
她说着,用干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绿色的药糊,轻轻地敷在了小男孩流血的膝盖上。
一股清清凉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伤口的灼痛感。
原本还在大哭的小男孩,抽噎了两声,竟然渐渐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绿色的东西。
宋兰芝又从口袋里变戏法一样,摸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来,奖励给勇敢的宝宝,吃了糖,就不疼了哦。”
小男孩看着那颗诱人的奶糖,彻底忘了哭,伸出小手接了过去。
钱护士长看着眼前这神奇的一幕,简直惊呆了。
她自己就是护士长,可刚才也是手忙脚乱,怎么哄都没用。没想到这位阿姨,三下五除二,就轻松搞定了!
“阿姨!太谢谢您了!您真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钱护士长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楼上一个家属正好买菜回来路过,看到这一幕,大声笑道:“哎呦,钱护士长,你可算找对人了!这位阿姨,就是顾团长家新来的婆婆,昨天用动物包子,把刘大姐家那个小霸王治得服服帖帖的,就是她!”
“动物包子?”钱护士长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想了起来,昨天傍晚好像是听说了这件事,但当时她急着回家,没太在意。
她再次看向宋兰芝,眼神彻底变了。
一个既懂乡下土方,又能做出收服“小霸王”的美食的老人。
这位阿姨,不简单!
“哦!原来您就是那位‘高人’啊!”钱护士长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阿姨,您真是太厉害了!我早就听说您了!”
她看了一眼手表,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焦急起来。
“哎呀,不行,我真的要迟到了!阿姨,今天太感谢您了,我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她拉起已经不哭的儿子,匆匆说道。
“听着,我今天晚上一定来找您!您可千万得在家等着我!我有点特别重要的事,想跟您请教请教!”
钱护士长说完,也顾不上等宋兰芝回话,拉着儿子,一阵风似的,就朝着大院门口的方向跑远了。
宋兰芝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车前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看来,在这个大院里的生活,要比她想象的,还要精彩一些。
那个护士长,这么火急火燎的,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宋兰芝提着空空如也的垃圾桶,慢悠悠地往楼上走,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刚才钱护士长那番火急火燎的话。
重要的事情?请教?
她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能有什么事值得一个大医院的护士长,还是个干部家属,这么郑重其事地来请教?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八成还是跟她那手做饭的本事脱不了干系。
昨天那篮子动物包子,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军区大院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看来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宋兰芝心里有数,脸上不动声色,回到家里,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苏文慧睡得正香,白皙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呼吸均匀绵长。自从婆婆来了之后,她这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踏实。
宋兰芝轻手轻脚地帮她把被角掖好,看着儿媳妇恬静的睡颜,心里软成了一片。
管她什么护士长,什么重要的事,天大的事,也大不过让她这宝贝儿媳妇和肚子里的小金孙睡个好觉。
她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是她的天下,是她的阵地。只要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锅铲,她就感觉自己是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心里有使不完的劲儿。
晚饭,她没做什么复杂的。
考虑到苏文慧下午喝了浓浓的鲫鱼汤,胃里还很滋润,宋兰芝就只烙了几张薄薄的,软软的,加了鸡蛋和葱花的家常小饼。
又用中午剩下的鱼汤做底,下了一点嫩滑的豆腐,几片清爽的冬瓜,撒上一把虾皮和香菜,做了一锅鲜美无比的冬瓜豆腐汤。
再配上一小碟她自己用秘制酱料凉拌的,爽脆可口的黄瓜条。
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却又营养均衡,勾人食欲。
苏文慧一觉醒来,闻到这股香味,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她现在是发现了,自从婆婆来了之后,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两件事:吃和等着吃。
这种感觉,简直幸福到冒泡。
婆媳俩安安静静地吃完晚饭,宋兰芝照例不让苏文慧动手,自己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拾干净。
看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这个年代,大家睡得都早,大院里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
“妈,您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苏文慧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睡觉。
“你先去睡,我再等会儿。”宋兰芝一边用热水烫着抹布,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等?等什么?”苏文慧有些纳闷。
宋兰芝笑了笑,没说话。
苏文慧虽然心里好奇,但孕妇觉多,她也熬不住,跟婆婆道了晚安,就回房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就在宋兰芝把厨房的灶台擦得光可鉴人,正准备去洗漱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又克制的敲门声。
“咚咚咚。”
来了。
宋兰芝心里有数,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下午才见过的钱护士长。
她换下了一身的工作服,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和一条蓝色的长裤,但脸上的焦急神色,比下午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是位上校。他面容严肃,眼神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但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也同样写满了焦虑和疲惫。
“阿姨,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一看到宋兰芝,钱护士长就像看到了救星,声音都带着点颤音。
她身边的男人也立刻朝宋兰芝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低沉有力:“阿姨您好,我是钱红军的爱人,高建军。冒昧来访,请您见谅。”
宋兰芝的目光在高建军的肩章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大概有了谱。
这级别,在这大院里,可不是普通干部了。
看来钱护士长要请教的事,还真不是小事。
“快请进吧,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宋兰芝侧过身,把两人让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苏文慧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也披着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当她看到客厅里那位肩扛上校军衔的男人时,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她虽然不常在大院里走动,但高建军她是认识的,是军区后勤部的副部长,级别比自家丈夫顾卫国还要高。
他怎么会和钱护士长一起,深更半夜地找到自己家来?
“高副部长好,钱护士长好。”苏文慧有些拘谨地打了个招呼。
“弟妹快坐,是我们打扰你休息了。”高建军连忙摆了摆手,态度比面对宋兰芝时,明显多了一丝客气和缓和。
钱护士长更是快步走到苏文慧身边,一脸歉意:“文慧妹子,真是不好意思,你看你还怀着身子,我们这……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叨扰的。”
“嫂子你言重了,快坐吧。”苏文慧赶紧扶着她坐下。
宋兰芝给两位客人一人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然后才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把你们急成这样?”
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镇定下来的力量。
钱护士长和高建军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由钱护士长开了口。
她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是焦急,又是为难,还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阿姨,不瞒您说,我们今天来,是……是想来求您,救救命的。”
“救命?”这话一出口,不仅苏文慧吓了一跳,连宋兰芝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钱护士长苦笑了一下,连忙解释道:“阿姨,您别误会,不是那种要出人命的急病。是……是我家老高他们家首长,他爱人,病了。”
“哦?”宋兰芝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首长的爱人,我们都叫她周姐。周姐这一个多月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饭也一口都吃不下去。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精神头也越来越差,有时候说着说着话,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们都急得不行。”
“去医院看了吗?医生怎么说?”宋兰芝问得很专业。
“怎么没看!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专家,几乎都看遍了!”钱护士长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无奈,“西医检查说,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神经衰弱,给开了各种安眠药,镇定剂,吃了也不管用。中医呢,都说是肝气郁结,心神不宁,开了大包小包的汤药,喝下去就吐,比文慧妹子这孕吐反应还厉害。”
苏文慧听到这里,心有戚戚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太能理解那种吃什么吐什么,水米不进的绝望了。
“首长心疼得不行,工作都快耽误了。他越是着急,周姐心里就越是愧疚,病就越重,这都成了一个死循环了。”
钱护士长说着,眼圈都红了,“阿姨,您是不知道,周姐是个多好的人啊。她自己也是老革命,当年跟着首长南征北战,吃过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却遭这份罪。我们这些做下属的,看着都难受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建军,也在这时沉声补充了一句。
“我今天下午,刚从首长家里出来。周姐她……她今天一天,就只喝了小半碗米汤。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看得人心里发慌。”他的声音里带着沉重。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苏文慧的心都揪了起来。她是个感性的人,听着周姐的遭遇,眼眶也有些发热。
宋兰芝听完,却久久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茶杯,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钱护士长和高建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今天来,其实是抱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下午宋兰芝用一个土方子,三下五除二就治好了自己儿子的哭闹和外伤,后来又听邻居们把她那“动物包子”的传说讲得神乎其神。
钱护士长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药石无效,会不会食补可以?
既然这位阿姨能做出让小霸王都主动开口吃饭的美食,那她的手艺,会不会也能创造奇迹,让什么都吃不下的周姐,打开胃口?
这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荒唐。
把首长爱人的健康,寄托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农村老婆婆身上,这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他们俩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是,他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姨……”钱护士长看宋兰芝一直不说话,心里越来越没底,忍不住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知道,我们这个请求,很唐突,也很冒昧。但是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就想着,您既然能做出那么好吃的包子,连刚子那样的小孩都能被您治得服服帖帖。那您的手艺,肯定不一般!我就想……能不能求您,给周姐也做顿饭试试?哪怕……哪怕她只能吃下去一小口,那也是希望啊!”
她说着,激动地站了起来,就要给宋兰芝鞠躬。
高建军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郑重。
“阿姨,只要您肯出手,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记您这份情。有什么条件,您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办到的,绝不推辞!”这位上校副部长的姿态,放得极低。
宋兰芝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周姐以前,没生病的时候,喜欢吃点什么?”她终于开口了,问的第一个问题,就让钱护士长愣了一下。
“喜欢吃什么?”钱护士长努力地回忆着,“周姐是南方人,口味比较清淡。好像……好像挺喜欢吃鱼的,还有一些甜甜糯糯的点心。”
“她娘家是哪儿的?”宋兰芝又问。
“好像是……苏杭那一带的。”
“最近情绪怎么样?除了哭,还发不发脾气?怕不怕吵?白天是在屋里待着,还是愿意出门走走?”
“脾气倒是不发,就是不爱说话。特别怕吵,一点声音就心慌。白天就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拉着窗帘,也不见光。”
“睡眠呢?是入睡困难,还是容易惊醒?”
“都有!有时候在床上烙饼一样翻到天亮都睡不着,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一点点动静就吓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宋兰芝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问得又细又具体。
从饮食偏好,到生活习惯,再到具体的情绪和睡眠表现。
她问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晰,那样子,根本不像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反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在进行一场细致入微的问诊。
钱护士长和高建军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后来,已经完全变成了肃然起敬。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震撼。
这位阿姨,绝对不是一般人!
她这不是在问做饭的事,她这是在寻根,在找病灶!
苏文慧也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她发现,自己对婆婆的了解,依然只是冰山一角。婆婆身上,好像藏着一个巨大的宝库,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刻会从里面拿出什么让你震惊的东西来。
一问一答,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宋兰芝问完了所有的问题,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在钱护士长和高建军那充满了期盼和紧张的目光中,缓缓地点了点头。
“行。这活儿,我接了。”
钱护士长和高建军猛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瞬间迸发出了狂喜的神色。
“太好了!阿姨,真是太感谢您了!”钱护士长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过,我有几个条件。”宋兰芝竖起了一根手指。
“您说!您说!”高建军连忙道。
“第一,我不去你们首长家。饭我在这里做,做好了,你们派人来取。”
这个条件,让钱护士长和高建军都有些意外,但他们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高人的风骨。不去,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不想卷入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没问题!”高建军立刻点头,“这个当然!我们每天派专车来取!”
“第二,”宋兰芝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这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事。得调理。我至少要做三天。这三天,周姐不能吃任何别的东西,也不能吃任何药,特别是安眠药。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按我说的办。要是信不过,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지。
高建军和钱护士长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不吃安眠药,万一周姐一夜都睡不着,那不是更遭罪?
可是,看着宋兰芝那双平静又充满自信的眼睛,他们心里那点犹豫,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信任感所取代。
“好!我们信您!”高建含军一咬牙,下了决心,“就按您说的办!从明天开始,所有药都停了!”
“那就好。”宋兰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是关于钱的事。”
她终于提到了钱。
钱护士长和高建军心里反而踏实了。肯谈钱,就说明这事儿有门。
“阿姨您放心,”钱护士长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子上,“这里是二百块钱,是我和老高的一点心意。您需要什么名贵的食材,尽管去买,不够了您随时跟我们说!只要能让周姐好起来,花多少钱都值!”
二百块钱!
苏文慧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年头,她这个大学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六十多块钱。二百块,是她三个多月的工资了!婆婆就做几顿饭,这报酬,简直是天价!
宋兰芝的目光在那个厚厚的信封上扫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拿。
她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做的是舒心养生的家常便饭,用不着什么山珍海味。这二百块,太多了。”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数字。
“三天的饭,三十块钱。另外,再给我三十斤的全国粮票。这钱,是我买菜的本钱,和我这把老骨头的人工费。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三十块钱,三十斤粮票。
这个报价,让钱护士长和高建军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宋兰芝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竟然只要这么点?
“阿姨,这……这也太少了吧!”钱护士长急了。
“是啊阿姨,您这是帮我们大忙,我们……”高建军也觉得过意不去。
“我说了,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宋兰芝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我拿我该拿的,心安理得。你们也别觉得欠了我多大的人情,有压力。咱们就是一场交易,我出手艺,你们出钱,公平买卖。”
她看着高建军,补充了一句:“高副部长,你是做后勤的,应该最懂‘一码归一码’的道理。”
高建军看着宋兰芝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震。
他突然明白了。
这位阿姨,她不是在故作清高,她这是在给自己,也给他们所有人,立规矩。
她要的是尊重,是认可,而不是施舍和人情。
她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一个被“求”的乡下婆子,摆到了一个提供专业服务的“手艺人”的位置上。
这份通透和智慧,哪像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高建军心里,对宋兰芝的敬重,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他不再多说,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按阿姨您说的办!”
他从钱护士长手里的信封里,数出了三十块钱,和一沓厚厚的粮票,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宋兰芝面前的茶几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兰芝把钱和粮票收了起来,揣进了兜里,站起了身,“你们回去吧。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来取第一顿饭。”
事情谈妥,钱护士长和高建军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们再三感谢之后,才跟着宋兰芝,走出了家门。
送走了客人,苏文慧看着桌上那剩下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走到婆婆身边,小声地,带着一丝不解问道:“妈,他们给那么多,您……您怎么不要啊?那可是一百七十块钱呢!有了这笔钱,咱们……”
宋兰芝转过头,看着儿媳妇那单纯又有些财迷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爱怜地刮了一下苏文慧的鼻子。
“傻孩子。”
“这人情,有时候比钱,要金贵得多。钱花完了就没了,可这人情,用好了,能办大事。”
“妈今天要是把那二百块钱都收了,那咱们跟他们,就是纯粹的买卖关系。妈这顿饭,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说不定还得落埋怨。”
“可妈只要三十块钱,这性质就变了。这叫帮忙。治好了,他们欠咱们一个天大的人情。治不好,他们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咱们没多拿一分钱。”
“再说了,”宋兰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通透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智慧光芒,“那个周姐的病,是心病。心病,得用心药医。妈做的这顿饭,最重要的不是食材,是心意。这心意要是沾了太多铜臭味,就不灵了。”
苏文慧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上了一堂生动无比,又深奥无比的社会实践课。
她从来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收钱和不收钱之间,竟然还藏着这么多的门道和智慧。
她看着自己的婆婆,心里除了崇拜,又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个五十岁的女人,她的人生阅历和处世哲学,简直比自己书本上学到的所有知识,加起来还要深厚。
“好了,不早了,快去睡吧。”宋兰芝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文慧乖乖地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客厅里,又只剩下了宋兰芝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转身又进了厨房。
她从自己那个宝贝网兜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用油纸一层层精心包裹着的东西。
她解开油纸,露出了一小把干制的,散发着特殊清香的百合,还有几颗已经去了芯的,圆润饱满的莲子。
这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专门用来安神静心的宝贝。
接着,她又从另一个角落,拿出几颗她精挑细选过,肉质最厚,颜色最红亮的大枣。
她看着案板上这几样简简单单的食材,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运筹帷幄的,充满自信的笑容。
给首长夫人治病的第一战,就从一碗最家常,也最考验功夫的安神甜汤开始。
这一战,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
这三十块钱,将是她宋兰芝,在这京城里,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赚到的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