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我准备迎明珠入府。”
裴行舟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原本热闹的正厅骤然安静。
丝竹停了。
举杯的宾客也停了。
无数道目光越过满桌珍馐，落在沈昭宁身上。
今日是裴行舟赈灾归京后的庆功宴。
也是他们成婚七周年。
一个时辰前，沈昭宁还亲自站在府门前迎接宾客。没人想到，裴行舟会在这样的日子，带回另一个女人。
沈昭宁放下酒盏。
“什么时候？”
裴行舟眉头微松。
他似乎早就料定，她不会当众闹起来。
“下月初八。”
站在他身边的女子一袭水红长裙，闻言羞涩地低下头。
“沈姐姐，你不要怪行舟哥哥。”
陆明珠上前半步，柔声道：“我知道你与他夫妻情深。若不是父亲已经请示过皇后娘娘，我也不愿让姐姐为难。”
姐姐？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姑娘今年十七？”
陆明珠不明所以。
“正是。”
“我二十四。”
沈昭宁端起茶，轻轻拨开浮沫。
“陆姑娘比我小七岁，这一声姐姐，倒也叫得不算委屈。”
陆明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裴行舟沉下脸。
“昭宁，明珠没有恶意。”
“我也只是与她说说话。”沈昭宁抬眸，“裴大人急什么？”
裴大人。
不是夫君。
裴行舟眉心微蹙。
坐在上首的裴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盏。
“好了！”
“今日是行舟的大喜之日，你非要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做什么？”
她看向沈昭宁，语气理所当然。
“陆姑娘是相府嫡女。行舟娶了她，往后仕途才能更进一步。这不只是为了行舟，也是为了整个裴家。”
“你嫁进裴家七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如今还要拦着丈夫纳新人不成？”
席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七年无子，确实说不过去。”
“裴大人如今是朝中新贵，总不能一直只有一个正妻。”
“陆小姐可是相府嫡女。以她的身份，做平妻也算给足沈氏颜面了。”
沈昭宁静静听着。
七年前，裴行舟还是连**盘缠都凑不齐的寒门书生。
是她卖掉母亲留下的玉簪，供他赶考。
他落榜，她陪他重读。
他得罪权贵，她拿着沈家旧部的名帖，一家一家登门求人。
他外放赈灾，她垫出十万两白银，替他买粮、修堤、安置流民。
如今，他终于成了别人眼中的朝中新贵。
也终于觉得她这个商贾出身的妻子，配不上他了。
“母亲说得对。”
沈昭宁忽然开口。
裴老夫人一怔。
裴行舟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昭宁，我就知道你最识大体。”
他说着，伸手想来握她。
沈昭宁避开了。
“既然是为了裴家的前程，我自然不会阻拦。”
陆明珠眼底闪过得意，嘴上却道：“姐姐放心，等我进门以后，一定尊你为长，绝不会与你争抢。”
“不必。”
沈昭宁看向她。
“什么？”
“你不必尊我为长，也不必与我争抢。”
沈昭宁转过头。
“青黛。”
守在门外的青黛立刻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裴行舟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贺礼。”
沈昭宁将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送给裴大人与陆姑**新婚贺礼。”
裴行舟低头看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
文书最上方，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和离书。
裴老夫人猛地站起来。
“沈昭宁，你疯了？”
“我很清醒。”
“不过是让行舟娶个平妻，你便要和离？”裴老夫人怒道，“天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如此善妒，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沈昭宁没有看她。
她只看着裴行舟。
“裴大人若觉得条款没有问题，便签字吧。”
裴行舟没有接笔。
“你在赌气。”
他盯着她，语气笃定。
“你故意选在今日拿出和离书，无非是想逼我放弃迎娶明珠。”
“昭宁，你陪了我七年。我不会因为娶了别人便冷落你。你仍旧是裴家的主母，府中中馈也依旧由你掌管。”
说到这里，他放缓声音。
“别闹了。”
短短三个字，让沈昭宁觉得自己过去七年的真心像个笑话。
她看了他半晌。
“裴行舟，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
裴行舟没有回答。
可他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昭宁拿起和离书，指向末尾。
“看清楚日期。”
裴行舟低头。
承安七年，五月十三。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三个月前。
也是他第一次瞒着沈昭宁，前往相府与陆明珠议亲的日子。
“你那时就知道了？”
“是。”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问？”
沈昭宁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想看看，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裴行舟张了张嘴。
“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担心你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才想等事情定下以后……”
“等事情定下以后再通知我？”
沈昭宁替他说完。
“就像今天这样？”
裴行舟哑口无言。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
方才还说沈昭宁善妒的人，此刻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陆明珠咬了咬唇。
“沈姐姐，你何必为了争一口气，毁掉自己后半生？”
“你与行舟哥哥和离以后，还能嫁给谁？”
沈昭宁看向她，淡淡一笑。
“这就不劳陆姑娘操心了。”
“至于你。”
她重新看向裴行舟。
“你想娶相府嫡女，我成全你。”
“但从今日起，你的前程、**、生死，都与我沈昭宁无关。”
她提笔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指印。
鲜红的印泥落在纸上。
像一滴已经冷透的血。
裴行舟盯着那枚指印，心里莫名升起一阵慌乱。
“昭宁……”
沈昭宁合上印盒。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环顾这座灯火辉煌的宅院。
“明日卯时，我会让人清点嫁妆。”
“这座宅子、城南的三间铺面、京郊两座庄园，以及裴府如今使用的车马、银器和仆从契书，都是我的陪嫁。”
裴老夫人的脸瞬间白了。
“你说什么？”
沈昭宁起身，语气依旧平静。
“意思就是——”
“这场庆功宴结束以后，请诸位尽快离席。”
“因为从明日开始，这里便不再是裴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