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作家“灯下客虾白”的优质好文,《汴京灯火》火爆上线啦,小说主人公沈砚赵砚,人物性格特点鲜明,剧情走向顺应人心,作品介绍:汴京城的灯,是从宣和七年的腊月开始,一盏一盏熄的。这话是后来才有人说的。那年腊月,满城的人谁也没觉着灯会少。州桥的夜市照旧摆得热闹,从桥头一直铺到御街口,油灯、烛火、灯笼串成一条火河,映得汴河水都成了金红色。卖软羊面的锅支在风口上,热气一掀,香能飘出半条街。卖冰雪冷元子的摊子前挤着半大的孩子,也不怕冷,一人捧一碗,吃得嘶嘶哈哈。桥栏边支着卖焦糖的摊子,糖稀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焦香扑鼻,围了一圈孩子...
《汴京灯火》精彩片段
汴京城的灯,是从宣和七年的腊月开始,一盏一盏熄的。
这话是后来才有人说的。那年腊月,满城的人谁也没觉着灯会少。州桥的夜市照旧摆得热闹,从桥头一直铺到御街口,油灯、烛火、灯笼串成一条火河,映得汴河水都成了金红色。卖软羊面的锅支在风口上,热气一掀,香能飘出半条街。卖冰雪冷元子的摊子前挤着半大的孩子,也不怕冷,一人捧一碗,吃得嘶嘶哈哈。桥栏边支着卖焦糖的摊子,糖稀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焦香扑鼻,围了一圈孩子。再往里,是卖五色果子、卖蜜饯的,摊上的灯笼点得亮堂堂,照得果子上的糖霜晶晶亮。有个货郎挑着担子挤过来,拨浪鼓摇得叮咚响,嘴里吆喝着"交年祭灶,灶糖甜——",声音又脆又亮,在人群头顶上飘。勾栏里的诸宫调唱到最亮处,满座叫好,连桥底下挑担的脚夫都停了脚,侧着耳朵听。
赵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边角打着两处补丁。屋里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结了花,光晕昏黄,照得墙上的苇帘子影影绰绰。桌子靠着窗,上面一摞文书,最上头那张摊开着,写的是某乡某里某户,田若干亩,税若干石,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是馆阁的底子。桌角搁着半块墨,一支秃了头的笔,笔杆上全是咬痕。
他坐起来,先摸自己的脸。
年轻。下巴光滑,眉骨棱角分明,是他三十六岁那面镜子早就不见的一张脸。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握笔磨出的薄茧,虎口干干净净,不像那个常年翻书、指缝里总沾着旧纸灰的
沈砚。
他闭上眼,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叫
沈砚,三十六岁,大学里教宋史的,为一部叫《东京梦华》的纪录片熬夜校注史料。书案上摊着《东京梦华录》和《三朝北盟会编》,"靖康二年"那一页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批注密密麻麻,写到最后一行字,书页上的字忽然晃了一下,他就到了这儿。
他花了半个时辰,才把这具身体里原来的东西理清楚。
赵砚,祥符县户房书吏,年二十五,父亡,母张氏在街角卖蒸饼。月俸八百文,常在州桥夜市摆个摊替人写家书、**状纸,攒几个铜钱贴补家用。昨天晚上替人写了封状纸,主家留他喝了两盅,回来路上风大,吹得头疼,倒头就睡——然后,醒来的就不是他了。
桌上那摞文书,是原主从户房带回来理的,还没理完。
他伸手翻开最底下那份,是祥符县去岁秋税的汇总底册,数字密密麻麻,他扫了两眼,忽然就坐直了。
他认得这些数字背后的东西。
不是认得税册,是认得这个年份。宣和七年,腊月。金灭辽之后,北盟南下,两路大军,东路由完颜宗望率领,从平州出发,直扑燕山府;西路完颜宗翰从大同出发,兵锋直指太原。燕山府的郭药师——那个辽国降将,大宋刚刚封的检校少保——正准备着把燕山府献给金人,打开南下的门户。
这些,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而史书上的时间,就是今年,这个月。
他站起来,想找口水喝。屋里没茶壶,灶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半碗凉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他端起来,凑到嘴边又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闭着眼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得他一激灵,反倒清醒了些。他抹了抹嘴,在屋里转了一圈——柜子是旧的,门轴吱呀响;墙角立着一根扁担,一副挑水的钩子;窗台上搁着半截蜡烛,蜡泪积了厚厚一层。每一件东西都是陌生的,可每一件都带着人用过的痕迹。他忽然觉得,这屋子不是他的,可住在这儿的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
他在屋里坐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窗外的更鼓敲过一更,他才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袍,推门出去。
汴京的夜是活的。
门一开,风里裹着人声、油香、铜钱碰撞的脆响,还有不知哪家勾栏里断断续续的唱曲声,全扑到脸上来。他站在檐下,看见整条街的灯火顺着屋脊漫出去,漫到看不见的地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战——
这些灯,一年后就灭了。
腊月的风从汴河上刮过来,灌进领口,他拢了拢衣襟,顺着人流往南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脚下不自觉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州桥。
州桥是汴京的眼睛。
桥跨着汴河,正对着御街,是整座城夜里最亮的地方。桥上桥下都是人:挑担的脚夫,挎篮的妇人,牵着孩子的军汉,戴*头揣着手的老头子,蹲在桥栏边看水。桥头一溜吃食摊子,蒸饼的笼屉摞得老高,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像个会喘气的活物。有个摊子的火候急,掀开笼盖,热腾腾的面香炸开,旁边等饼的孩子踮着脚,直咽口水。
他站在桥当中,扶着冰凉的石头栏板,往下看。
汴河水黑沉沉的,被灯火染成金红色,碎金一样地淌。两岸楼阁里亮着灯,人影憧憧,杯盏交错,隐隐有劝酒的笑声,还有弦子声。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背得烂熟的那几句话,孟元老写的——"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
不识干戈。
他抬起头。桥下那个卖蒸饼的老妇人,正把刚出锅的蒸饼递给一个孩子,孩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她笑着拍他的后脑勺。旁边两个汉子在谈今年的米价,一个说涨了,一个说得涨。瓦舍里又传出一阵叫好声,唱诸宫调的嗓子里带着钩子,一句"****",唱得人心都软了。
桥那头有一户人家在办喜事,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吹鼓手站在门口,吹得热火朝天。围观的孩子们笑闹着抢喜糖,一个穿红袄的小丫头被挤得一个趔趄,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一把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都红了脸。
满城的人都在过日子。
只有他知道,这日子不多了。他看着那抹红,忽然想起上辈子在书里读到的一行字——靖康二年四月,金人以二帝北去,宗室贵戚工匠伎女,驱之北行,三千余人。他记不清原话了,只记得自己当年在书页边上批了一行小字:三千人,三千个家。
他知道宣和七年十二月,金使入汴传檄,在馆驿里趾高气扬;知道靖康元年正月,金兵围城,李纲在城头上守了四十天,守城的百姓用滚油浇、用砖石砸,城下堆的尸首比人还高;直到闰十一月,汴京城破,三十万人困在城里,饿得路边的榆树皮都剥光了,冬天生火,烧的是自己家的门板;直到靖康二年四月,**、钦宗连同宗室三千多人,被金人用牛车拉走,一路哭嚎,没人回头。
这些事,他全知道。
可他站在桥上,看着那个孩子咬着热蒸饼笑,一句也说不出来。
桥头有人喊他:"赵书吏!赵书吏!"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一个矮胖的汉子挤过来,袖着手,笑嘻嘻的:"可找着你了!我家那状纸,你昨儿写得忒好,今儿还想请再给写一封——"说着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往他手里塞。
他捏着那两枚温热的铜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写什么?"
"写封家书!"矮胖汉子**手,"我那大儿子在太原当铺兵,半年没来信了,写封信问问,顺便告诉他,他娘给他做了双棉鞋,等捎钱的脚夫来就给他带去。"
太原。
太原在宣和七年十二月,正被完颜宗翰的西路军围着打。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矮胖汉子那张笑呵呵的脸,看着他提起儿子时眼睛里那点亮光,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在抖。他把铜钱塞回汉子手里:"明天,明天下值你来找我。今晚……今晚我有点事。"
汉子愣了愣,倒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赵书吏,你脸色不大好,天冷,早些回去,别冻着!"
他应了一声,站在桥头,看着那汉子挤进人群里,消失在一片灯火中。
他忽然觉得饿。从醒来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他摸了摸怀里——一文钱也没有。原主的俸禄月月不够花,昨晚替人写状纸,主家请的两盅酒,此刻全变成了肚里一点残余。
他在蒸饼摊前站了站。老妇人刚收了一屉,雪白的热气裹着面香扑过来,他闻着那股香气,手在怀里掏了掏,又放下来。
他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先是桥头的,然后是巷口的,最后连勾栏里的唱曲声也停了。汴河安静下来,水面上的金红色慢慢沉下去,只剩黑黢黢的水,映着天上一点冷清的月牙。腊月的风在巷子里呜呜地转,吹得人家的门板吱呀响。
他回到那间屋子,推门,油灯还亮着,火苗已经矮下去,像要睡了。他坐在床沿,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看火苗一下一下地跳,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窗外,最后一点灯影也灭了。汴京城沉进夜里,睡得像个不知道明天要发生什么的大城。
他伸出手,在灯焰上方停了一下。火苗**他的指尖,热乎乎的。他缩回手,看着指尖那点红印子,忽然想,要是能告诉那个买蒸饼的汉子,他儿子在太原,今年冬天怕是回不来了——可他张了张嘴,屋里只有他自己。他望着那点摇摇欲坠的火苗,伸手拢了一下,又松开。火苗跳了一下,又立住了。
"先活下去。"他在黑暗里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活着,再看能做什么。"
那盏灯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