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风从头顶格栅缝里灌下来,陈默后脖子凉了一激灵。他搓了搓手,屏幕上还是那版改了十七遍的PPT,右下角一行红字:格式已被锁定,请联系***。
21点47分。麦芒传播五楼办公区还剩七个人。范志明让陈默、阿杰、实习生徐小夏、财务李姐全留下,说明早九点客户要看方案。会议桌上摊着一份没扔的干炒牛河,塑料盒里油已经凝成白块。白板角落写着“Q3冲刺”,红笔在日期底下画了两道线。
“陈默,那个图表再调一下。”
范志明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玻璃杯里的茶叶梗浮着。话没说完,整层楼的灯像被人掐住,黑了一秒,又亮起来。所有屏幕同时熄灭。白板上的字在暗绿色残光里晃了晃。
“跳闸了?”阿杰站起来,随手按了两下键盘。
角落那台兄弟牌激光打印机先响了。咔咔咔,纸盒里只剩半包A4纸,一张白纸被卷出来。没有抬头,没有排版,中间一行黑体字:
“麦芒传播已接入无限加班副本。目标:让甲方满意。当前进度:第1关/50。打卡状态:在岗。”
“搞什么鬼。”范志明走过去把纸扯下来,翻面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摸出手机,“喂,保安——”
手机屏幕上,时间定格在21:47。电话拨不出去。微信点开一直转圈,转了十几秒,跳出一行灰字:无法连接服务器。
阿杰走到走廊口,停住。会议室门开着,但门框外的走廊被一层灰白色糊住了。不是雾。像整栋楼被刷了一层纸浆,玻璃窗、电梯门、消防栓、饮水机,全融成一种不反光的死灰。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干冰似的刺痛,没有风,没有温度,手指按下去,那层灰白纹丝不动。
“门打不开了。”阿杰把手缩回来,指尖红了一块。
徐小夏从工位那边探过头,脸白了一半:“什么门打不开?你的意思是——”
“先别慌。”陈默说,他盯着刚才那张打印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刚才浅,像打印机缺墨。“第一关甲方已就位。请前往会议室。”
“甲方?”范志明转头,脸色变了,“什么甲方?”
“周方平。”陈默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个名字。
会议室主位的桌上多了一只白色搪瓷缸。缸沿掉了一块瓷,露出的铁锈呈半月形,偏左。陈默认得那个缺口。三年前,他抱着一摞打印稿送到客户面前,弯腰时文件角碰到缸子,缸子从桌上滚下去,磕在地砖上,掉了一块瓷。那个客户捡起来,端详了一下:“没事,它比我经摔。”缸身印着四个红字:先进工作者。
“周方平?”阿杰声音都劈了,“三年前那个周方平?那个被咱们——”
“闭嘴。”范志明把玻璃杯放到桌上,手指有些抖,“不可能。他早回老家了,不做甲方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
门外是走廊。灰白色的墙消失了,灯光在短短一段狭窄空间里闪了几下,照亮那个人的脸。半白的头发,深灰夹克,黑皮鞋,鞋面干净得能照见天花板。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包角磨损得发毛,拉链头上缠着一截红色尼龙绳。
他走进来,没看任何人。坐到主位,把公文包摆在桌角,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几张A4纸。页眉印着一行浅蓝色小字:星海广场春季活动全案。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个项目没谈完。我今天来把话说完。”
范志明脸上堆出笑:“周总——”
“别叫总。”周方平抬眼看他,“你当时说比我大几个月,让你叫老周就行。后来你没叫过。”
会议室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呼呼响,一股凉气直压下来。
周方平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只白色搪瓷缸,和桌上的那只一模一样。缸沿掉瓷的位置,缺口大小和桌上的那只分毫不差。他把缸子放到桌上,从内袋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抖进缸子里。他没有要水。手指搭在缸沿,指腹摩过那块掉了瓷的锈迹,像在摸一道旧伤疤。
范志明清了清嗓子:“周总,那会儿确实是我们这边沟通——”
打印机又响了。咔咔咔。一张纸从出口滑出来,飞到会议桌上。
“无效话术(‘沟通’)。满意度-30。当前满意度:35/100。”
范志明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们当年也是这么回我的。”周方平说,“我改了一句话,你们说沟通。我等了四天,你们说沟通。我跑来公司,你们在给别的客户做方案,我的提案躺在打印机上,被水泡皱了,你们还是说沟通。”
他端起缸子,没喝完,又放下。
“我不来听沟通。我就问一个事:三年前最后一版提案,封面的绿色,色号是多少?”
没有人说话。范志明嘴张了张,没出声。阿杰低下头。徐小夏的工牌在手里捏得咔咔响。李姐手里那张报销单边缘已经快被她揉烂了。
“不知道吧。”周方平站起来,“我走了。你们接着加班。”
“042。”陈默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扎过来。陈默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紧,但没停:“星海广场那边的旧顶,梧桐绿。您当时看过打样,说太暗,后来调了一次,调成042。印刷厂说这个绿偏冷,您说就要这个。”
周方平停住脚步,回头。
他上下打量了陈默几秒:“你叫什么?”
“陈默。”
“你留着那版文件?”
陈默拉开书包侧袋。那只U盘他随身带了好几年,黑色外壳已经磨掉大半漆面,标签上“备份勿删”四个字被人划了一道。他拔出U盘,走到会议桌对面的电脑前,插上。屏幕亮了。
封面投出来。一块深沉的梧桐绿铺满全屏,底下是一行白色楷体:“向时间致敬。”没有logo,没有落款,还是原始提案,没加客户名。
周方平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他把那几张A4纸放回桌面,动作很轻。
陈默翻到第三页。页面上有一行加粗的字:“活动启动:2019年5月14日。”
“5月14日。”周方平说。
“您女儿生日。”陈默说。
周方平没再说话。
电脑风扇嗡嗡转着。不知谁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范志明摸了一下额头,手放下来时,指尖在抖。
“这个文件,”周方平的声音低了半度,“你一直留着?”
“留着。”陈默说,“当时想着您会回来拿杯子。”
他从书包另一侧拉出一个厚纸袋。牛皮纸,边缘已经被磨得毛了,压得有点变形。纸袋打开,他拿出另一只搪瓷缸。白底红字,先进工作者,缸沿的缺口和桌上的正好一对。
“那天保洁要扔,我没让。”陈默把缸子放到桌上,两只缸子并排放在一起,“我想着您会回来拿。后来说您不做这一行了。就一直放着。”
周方平低下头,看着那只旧缸子。他的手指伸过去,碰了碰那个半月形的缺口,停住。
过了很久,他说:“那天我走的时候,把它落在桌上。不是忘了拿,是不想要了。”
陈默没接话。
“你留着一个客户用过的杯子。”周方平像是说给自己听,“留了三年。”
他没喝那缸子茶。他把自己那只没有缺口的缸子拿起来,放回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陈默,杯子我拿走了。”他说,“你那只自己留着。后头还有人等着你们。”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的灯闪了一下,灰白色的墙重新封住门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脑屏幕中央跳出一行绿字:
“甲方满意度:100%。第1关完成。加班津贴已发放:休息时间8小时。请全体员工于明日21:47前返回工位。迟到按旷工处理。”
范志明一**坐到椅子上,杯子里的茶水晃出来,洇湿了桌上一张报销单。他骂了一句。
阿杰长长呼出一口气,抱着后脑勺往椅背上一靠:“这就完了?”
陈默没回答。他注意到投影仪没有熄。面板暗下去之后,桌面**变成了一个深灰色的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像有人等着他输入什么。
门口传来一点细微的声音。水,滴在地砖上。
陈默转头。会议室侧面那扇磨砂玻璃窗,原本应该封死的灰白**域,此刻透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个人影贴着玻璃站着,很安静,没有动作。陈默的目光定在玻璃上。人影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指腹贴上玻璃,重重划了一道。一道水痕从玻璃高处拖下来,慢慢滑落,在灯下泛着一点淡绿。
陈默握着缸子的手指白了。
“阿杰,你看见了吗?”
阿杰没应声。陈默回头去看,徐小夏的工牌已经掉在地上。李姐的报销单被茶水浸透,上面的字晕成一团。所有人都盯着那面磨砂玻璃。
人影不见了。玻璃上只剩一道水痕,从右上方斜斜拖到左下角。像有人从外侧用指腹写下了一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陈默放下缸子,走到玻璃前。水痕在灯光下越来越淡,但形状还能认出来。一个倒写的“林”字。
他回到会议桌边。打印机出口卡着一张纸,没有完全吐出来,只露出一角。陈默伸手拉住纸角,拽出来。
纸上印着一张照片。从会议室吊顶的角度往下拍。照片里,所有人都在:范志明瘫坐在椅子上,阿杰抱着后脑勺,徐小夏蹲在工位旁边捡工牌,李姐盯着报销单。陈默自己也在,站在投屏前面,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低头看着桌面。
他数了一遍。照片里七个人。
他翻到背面。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别回头。”
陈默捏着那张纸,纸角被他攥得发皱。他抬起头,看见打印机后面那面磨砂玻璃上,水痕已经消失,玻璃重新变成一片灰白。会议室门口的地砖上,一道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打印机下方。脚印很浅,像刚踩过水,边缘正在一点点干涸。
陈默把缸子塞进书包,拉开椅子,走到打印机前。纸盒里空荡荡,出口没有任何东西。他低头去看那行脚印的尽头。离他脚尖不到一尺的地方,地砖上洇着一小块水渍,形状不圆。他蹲下来,那个水渍的轮廓像被人用指尖压过,歪歪扭扭,凑近一看,是一个没写完的字。
最后一笔,从右上角拖到左下角,像那面玻璃上的水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