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南岭瓷女,天生眼盲。
入山寻泥时救了只剩一口气的裴砚辞。
半年里日日煎药,贴身照料,渐渐我们互许终身。
我们在窑火前起誓。
“此生唯一,生死不弃。”
后来我得知他是盛京最年轻的督造使,说要带我离开。
可他带来的几十名护卫烧了整座窑村。
阿爹和阿娘被他亲手按进泥池,死之后连手里还攥着给我新烧的盲杖。
那晚,窑村火光照天,竟没有听见一声求饶。
原本那天我准备告诉他,我眼睛复明的好消息。
我亲眼看见了这一切。
裴砚辞为了掩住焦味,在废窑上铺满了新采的桂花。
坐在去盛京的马车上,他摘了一枝桂花放到我掌心。
“你阿爹阿娘都睡下了,官窑急召,我们先连夜回去,下回再同他们辞别。”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任凭细枝扎进掌心。
裴砚辞的亲随忽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裴砚辞在掌心写字给他看。
“放心,她看不见。”
亲随接过炭笔,在木片上划得极轻。
“我瞧她也愿意跟大人走,直接带回去不就成了,何必烧了窑村?”
“她爹娘不肯放人,族老也拦着。青萝等不起,我没工夫同他们耗。清干净了,她也不会再惦记回去。”
“若她知道真相,恨你怎么办?”
裴砚辞扫了我一眼,像扫一件路边的旧瓷。
“她不会知道。盛京没有她认识的人,往后我让她只剩我一个。”
冷意从脚底爬上来,我把眼睛闭紧,把泪意压回去。
裴砚辞察觉我不动,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声音温和得像从前在窑边哄我喝药。
“阿梨,是不是被夜风吹着了?快到了。”
睁开眼看见的他,是烧村杀亲的恶鬼。
闭上眼听见的他,还是那个会替我挑碎瓷片的裴郎。
可我知道,他从来不是我的裴郎。
进了督造府,裴砚辞给我办了一场匆忙的婚事。
一身素红嫁衣,两名哑仆抬轿,没有宾客,没有礼乐,没有拜堂。
我被牵着跨过火盆,送进最偏的西厢。
窑村起誓那晚,他曾说要让我坐八抬大轿进盛京,让满城人都知道他娶了世上最好的姑娘。
如今房门一关,我在冷榻上坐到天亮。
裴砚辞辰时才来,握住我的手,语气里带着疲惫。
“对不起,昨夜宫里临时传我入值。今晚我一定陪你。”
他衣襟上沾着女子香粉,颈侧有一处新鲜的咬痕。
我抽回手。
裴砚辞从身后抱住我,像怕我摔倒。
“阿梨,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出了院子我才知道,西厢是府里最小最潮的住处。
最大的暖阁里,我见到了沈青萝。
“阿梨,这是青萝,我表妹。你从小随你父亲识泥辨釉,也懂草药,快替她看看,盛京请了许多人都治不好。”
我搭上沈青萝的脉。
脉象虚浮,像被药物压出来的弱症,底子并不差。她脸色抹得雪白,手腕皮肤却细腻有力,指甲染着凤仙花汁,哪里像病入膏肓的人。
“我看不出是什么病,先煎一副安神药。”
裴砚辞立刻问:“连你也没法子?”
沈青萝靠在软枕上笑了一声。
“表哥,这就是你从山里请来的神女?也不过如此。既然没用,不如赶去柴房,省得碍眼。”
裴砚辞坐到她榻边,替她掖好锦被。
“别闹,我一定治好你。”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表哥看表妹。
是我从前以为只属于我的眼神。
我蹲在廊下煎药。
他们以为我看不见,在帘后相拥亲吻,衣料摩擦声一声一声刺进耳里。
直到我端着药站在门口。
我捏着药碗,真想把滚烫药汁泼到他们脸上。
裴砚辞筹谋这一切,烧我窑村,骗我感情,原来是为了让我救眼前这个装病的女人。
我想说她在装病。
可他说不定会把我丢出去。
我还没替阿爹阿娘讨债。
最后我只说:“药好了。”
裴砚辞转头接过碗,声音压得很稳。
“辛苦,你先回去歇着。”
我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沈青萝娇笑着说:“表哥,她真像个瞎木偶,摆在哪儿都不吭声。”
裴砚辞没有反驳。
回到西厢,我关上门,沿着门板坐到地上。
我想起南岭的风,想起阿娘烙的米饼,想起阿爹在窑口教我用手听瓷声。
裴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