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笑了笑。
那笑,在我眼里,是懂事,是温婉,是不让我忧心。
可那笑底下——也许是怨,也许是恨,也许什么也没有。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眼里的东西,我看不懂。可我眼里的愧疚,她一定看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伸手,把她揽过来。想说“没事的,都会好的”。
算了,我的难,她帮不上。她的苦,我也分不走,我们是夫妻,可这一刻,我们各自陷在自己的泥潭里,谁也救不了谁。
她轻轻抽回手。
“殿下早些歇息吧。”她站起来,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明日还要早朝呢。”
她转身,往里走去。
步子很慢,很稳。一步一步的,像走在刀尖上。
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帘帐后面。
我救不了她。
她救不了我。
这就是我们的命。
帘帐落下,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我想,要是能天天看见她就好了。
后来真的天天看见了,再后来,娶到了,再后来,有了孩子,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原来不是。
烛火跳了跳,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我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看着帘帐的方向,她在里面,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今夜之后,她还是我的妻子,我还是她的丈夫,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月亮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冷冷的白,我坐在那片白里,坐了很久很久。
帘帐那边,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她睡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她一个人在想什么。
帘帐那边,她侧身躺着,手轻轻覆在肚子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和他那边的一样白。
她睁着眼,看着那片白。
他说他不愿意,她信。
他说他没有办法,她也信。
可那又如何呢?
这世上,有多少事,是“不愿意”就能不做的?又有多少人,是没办法就能被原谅的?"
她想了想:“殿下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我说,“只要是我们的,都喜欢。”
她弯了弯嘴角。
“那你说,它长大了会像谁?”
“像你。”我想也不想,“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都像臣妾了,那殿下的呢?”
“脾气像我就行。”我一本正经,“像我这样,能扛事,不惹你生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那要是女孩呢?也像殿下这样能扛事?”
“女孩啊……”我想了想,“女孩像你,安安静静的,乖乖巧巧的,让人一看就欢喜”
“那要是调皮呢?”
“调皮也喜欢。”我说,“闹一点好,热闹。”
她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那之后,我往揽月轩跑得更勤了。每次去,都把手覆在她肚子上,等着那个小小的动静。有时候等半天也没动静,我就跟它说话——说今天御膳房做了它娘爱吃的点心,说它娘又在绣什么东西,绣得可认真了。
我不知道它听不听得见。
可每次我说完,她都会看着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我就觉得,值了。
我让人把母后库房里的好东西都搬了出来——蜀锦、云锦、苏绣、杭绸,堆了满满一屋子。亲自挑,挑了半天,选出十几匹最好的,让人送到揽月轩去。
她看着那堆小山的料子,哭笑不得。
“殿下,这也太多了,孩子用不完的。”
“你们一起用,用不完慢慢用。”我说,“留着以后还会有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我笑着把她揽过来“这一个,是老大。”我说,“以后还会有的。”
她埋在我怀里,娇羞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窗外,海棠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落满了雪。 我揽着她,看着窗外的雪。
许多年后,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着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偶尔抬头,会看见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粉的,一树一树的。
我就想起那年午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什么都不用说,我就知道——
这世间美好,不过如此。
如果这辈子,都能那样过,该多好。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那样无忧无虑地抱着她。不知道命运已经走到拐角,只差一步,就要把我们推向不同的方向。那日从揽月轩回来,我脸上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