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厅堂门口的墙边,砌着厂里统一做的水泥盥洗池,池子边缘磨得光滑,水龙头是黄铜的,正淌着细细的水流,这水声,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布罩衫、腰间系着洗得发硬的蓝布围裙的年轻女人,正背对着她,弯腰用力搓洗着一大盆泛着灰白色的衣物。女人身量不高,脊背却挺得直,胳膊因为常年干活练得有力,动作麻利又利落,正是她的大嫂王梅。
水池旁边的水泥地上,一个约莫两岁、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娃正蹲在那儿,小手扒着池沿,专心致志地玩着几个磨得光滑的木头晾衣夹,嘴里咿咿呀呀的,吐着不成调的音节。
苏蓝的出现,似乎打破了这份晨起的忙碌与平静。王梅搓衣服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声音却不高不低,刚好落进苏蓝耳朵里,那语气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与刻薄:
“哟,醒了?这一觉睡得可踏实,日头都晒屁股了。”
她狠狠拧干手里的一件工装,水哗啦啦冲进水泥池,溅起细碎的水花,“还是小姑子有福气哦,不像我们这些劳碌命,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做饭、伺候老的小的,还得抓紧时间糊几个纸盒子,不然连买盐的钱都没处抠唆。”
话音落,她把拧干的工装“啪”地一声甩进旁边的铁皮盆里,这才像是刚瞧见苏蓝一般,缓缓转过身来。王梅生得不算难看,圆脸大眼,鼻梁周正,只是眉宇间刻着常年操劳的倦意,还有几分过日子磨出来的算计与精明。她的目光在苏蓝脸上扫了一圈,尤其在苏蓝那身干净整齐的碎花衬衣、梳得利落的马尾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眼底的不耐更甚。
“还是蓝蓝命好,生了副小姐身子,不用像我们似的,一大早跟泥啊水啊打交道。”她弯腰抱起地上的小女儿,随手扯过围裙粗糙的边角,擦了擦孩子沾了灰尘的小手,语气听着像随口闲聊,字字却都带着刺,“妞妞,看见没?以后可得跟你小姑学学,啥时候了还能这么清闲。不过啊,咱没那个命,就得认命。”
那叫妞妞的小女娃不明所以,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苏蓝看,小手指还抠着怀里的木头夹子。
苏蓝站在原地,将大嫂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大嫂本就是个手脚勤快的,心眼却小,爱计较,最是看不惯她这个被公婆偏疼、性子又懒散的小姑子。平日里没少在婆婆面前嚼舌根,也没少这般冷言冷语的挤兑,半点不肯吃亏。
若是从前的原主,此刻怕是要么炸毛回嘴,吵得满楼都听见,要么委屈红了眼,捂着脸跑回自己的小隔间。可苏蓝只是平静地听完,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还往前挪了两步,目光扫过盆里那堆脏衣服——大多是深色的工装布衫,还有几片洗得发硬的小孩尿戒子。
“大嫂一早忙到现在,辛苦了。”苏蓝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也没有半分被刺到的恼意。
这话一出,反倒让憋着劲儿准备接一场争吵的王梅愣了一瞬,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苏蓝没等她接话,目光落在妞妞圆嘟嘟的小脸上,孩子眉眼像极了王梅,脸蛋肉乎乎的,却透着点营养不良的黄瘦。她抬眼看向王梅,轻声问:“妞妞早上吃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