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何力把手里的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咚”。
他搓了搓那双结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换上一副愁苦又为难的神情,先看了看苏锋,又看了看邓桂香,喉咙里“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口了:
“那个……苏科长,邓师傅,今天我们来呢,一来是看看俩孩子明天办事儿,还有啥要预备的,二来呢……也是想,趁这机会,把之前提过的那桩事,再跟您二位当面说道说道,定个准谱。”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肩膀似乎微微缩了一下的女儿,语气更加低沉恳切,带着股生活重压之下透不过气来的疲累:“不怕您二位笑话,我们家巧巧,是个实心眼的老实孩子,能跟苏河成,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老何家高攀。可……可我们家这情况,您二位可能也听说了一二。底下还有两个半大小子一个丫头片子,正是能吃穷老子的年纪,她妈那身子骨又不争气,常年离不开药罐子,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就指着我那点死工资,实在是……拉不开栓啊。”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千斤重担,抬起眼皮,目光里混合着希冀、哀求,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巧巧现在顶了她妈的班,在纺织厂干着,可那是个临时工的名额,啥时候能转正,没个准信儿,工资也薄得可怜。之前……之前跟苏河商量着,提过那么一嘴,要是邓师傅那份正式工的工作,能让巧巧顶上……那可真是解了我们家的燃眉之急,救了急了!巧巧有了着落,我们老两口就是闭了眼,也心安了……”
来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陡然被抽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带着不同的温度与重量——邓桂香的紧张与痛楚,王梅的警惕与不满,苏河故作镇定下的紧绷,何巧巧低垂眼帘下的期待,赵秀英屏息凝神的算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坐在主位、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的苏锋脸上。
苏蓝的心,也跟着何力那最后几个字,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沉了下去。她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蜷起,指尖抵着冰凉的掌心,几乎要掐进肉里。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何力话音落下,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子烟囱口细微的气流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牢牢锁在苏锋脸上。
苏锋脸上那层待客的客气笑容没变,只是眼底惯常的沉静更深了些。他没立刻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末——这是待客才舍得抓一小撮的——慢悠悠呷了一口。这动作带着一家之主不言而喻的从容。
何力脸上的局促更深了,赵秀英嘴角那点笑快挂不住,眼神里的精明和急切几乎要满出来。何巧巧头垂得更低,手指把衣角绞得死紧。
邓桂香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王梅抱紧了妞妞,眼珠子瞪着一眨不眨。苏河脸上的笑容还撑着,可眼神像钉子似的钉在父亲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