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剩下的十几个老弱妇孺,每一个都给过芽芽一口饭吃,可以说芽芽是荷花村共同的娃儿,众人待她是真心的好。
可饿到极致的人心,谁敢赌?
若是大家知道芽芽能找到吃的,甚至能找到盐,谁能保证不会有人逼着孩子一次次去那陌生地方?
她想张口瞒下,想把那些吃食藏起来,只和芽芽偷偷填肚子,可芽芽软糯的声音又缠了上来:“婆婆,芽芽不想看着谁走。”
柳婆婆拉过芽芽,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抿了抿嘴唇,一字一句把道理掰碎了说:“囡囡,不是婆婆小气,是这吃食来的地方太特殊,只有你才能去,婆婆碰过荷包,半点儿用都没有,这是独属于你的机缘。
那地方陌生,有没有野兽、有没有坏人,婆婆都不知道,你去一次,就多一分危险。”
“若是村里人知道了,他们饿极了,会不会逼着你一次次去?会不会有人抢你的荷包?囡囡,婆婆怕你出事啊。”
芽芽愣了愣,小手攥住柳婆婆的衣角:“婆婆,芽芽相信大家,村长爷爷最疼芽芽,王爷爷还会给芽芽讲故事,林婶婶会给芽芽缝衣衫,赵伯伯会护着芽芽,他们都是好人。”
她挺着小胸脯,字字认真:“芽芽是吃村里的饭长大的,是村子里的人把芽芽养大的,现在大家饿了,芽芽能找到吃的,芽芽可以养着大家,就像大家以前养芽芽一样,芽芽是村子里的囡囡啊。”
孩子的话朴朴素素,眼里是毫无杂质的信任。
柳婆婆心里的纠结拧成了一团。
瞒,是护着芽芽,可看着全村人一步步走向绝路,她良心难安。
说,是救了村子,可芽芽要面对的风险,她想都不敢想。
沉默了半柱香的功夫,她终是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芽芽的头发,眼底的挣扎慢慢散了。
她起身,把芽芽带回来的吃食仔细拢进布巾里,系成一个小包袱,牵起芽芽的小手:“走,囡囡,婆婆带你找村长爷爷去。但记住,跟村长爷爷只说捡着了吃食,不许提荷包,不许提那地方,懂吗?”
芽芽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小手稳稳扶着柳婆婆的手,另一只手还不忘护着那包吃食。
柳婆婆掌心沁出包汗,心里头默念:
但愿人心如初见,但愿这一次,能赌赢。
……
村长依旧坐在石磨旁,弓着身子,烟杆机械地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磨盘。
瞧见柳婆婆牵着芽芽过来,抬了抬嘴角:“柳婆子,病好点了?先前芽芽还在说你……”
芽芽朝村长爷爷露出大大的笑脸:“村长爷爷,婆婆好多啦,我们给你带东西来啦!”
柳婆婆看着开心的芽芽,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小包袱往磨盘上一放。
解开的瞬间,卤味的咸香,糕点的甜香混着米面的醇味一下子飘开,村长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神直勾勾地黏在那些吃食上。
“是芽芽捡来的,”柳婆婆压着心头的忐忑,声音尽量稳,“那处野地不知是谁落的,孩子眼尖,捡了些回来,我俩吃不完,想着拿来给大伙分一分,先垫垫肚子。”芽芽凑上前,小手指着那小半颗卤蛋:“村长爷爷,这个蛋蛋咸的,吃了有力气,分给爷爷奶奶们,还有赵伯伯,他上山找吃的累坏了。”
村长眼睛倏地瞪圆了,死死盯着磨盘上的吃食,喉结一下接一下地滚,嘴里的口水止不住地冒,腮帮子都下意识地动着。
太久没沾过盐味,更别说这带着油水的卤蛋、暄软的糕点,还有那亮滋滋的糖果子了。那香味钻到鼻子里,勾的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他颤巍巍地撑着石磨边,胳膊腿麻的厉害,愣是撑着口气慢慢站直,凑上去狠狠吸了一大口香味,枯瘦的手抖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小半颗卤蛋。
他舍不得捏碎,最后也只是把碰过卤蛋的指头凑到嘴边,细细舔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哪个名家的作品。
旁边石板上摊着几张包挂面的糙纸,背后是他一笔一划记的字。
刺头芽:60/斤
荠菜:25/斤
蕨菜:25/斤
香春:110/斤
棉花袄子:10/件
鸡蛋、砂糖橘、草没……
每一件芽芽带回来的物件她能说出价格的都被他仔细记在了纸上,他也学会了那边的数字,拢共十个数字,笔画少,不占地,不废墨。
“小豆子过来。”方铁生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
小孩子眼睛亮,他打算看看,村里这俩娃娃有没有一个能是读书的苗子。
小栓子还太小了,两岁半的小豆丁,还不急。
院门口的小豆子正蹲在地上扒拉石子,听见方爷爷喊,立马拍拍手,蹬蹬跑过来,扎着的小发包一颠一颠。
方铁生拉着他在石板旁坐下,把报纸往他跟前挪了挪,粗粝的手指点着纸面的字和画,声音放软:“小豆子,瞧瞧这个,想读书不?这上面的字儿,爷爷教你认,你愿意学不?”
小豆子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报纸,密匝匝的方块字看着新奇,那有颜色的图画更是见都没见过。
“识了字就能看懂这些了,能帮上爷爷的忙。”方铁生见他看的认真,继续说道。
“爷爷,我学!”小豆子脑袋点得像捣蒜,能帮上忙!
他不想做一个没用的小豆子,他也想帮忙!
方铁生心里乐了,却没先教报纸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字,他自己都还没琢磨全。
他捡了根小木棍:“咱们今天先学写自己的名字。”
说着在地上写下大大的三个字。
小豆子乖乖点头,跟着方铁生一笔一划学,声音细细的,在院里飘着。
这村里一本正经的书都没,先前那些,他们都烧了,命都要没了,留着书干啥,拢共也就那么几本老书。
方铁生教着教着,心里叹息,小豆子是个机灵的,学的认真也快,要是能有本《三字经》或者《千字文》就好了,娃学起来也有个章法,比这么东拼西凑强。
正琢磨着,他忽然心里一空,好像有一阵没听着芽芽说话了?
他抬眼扫了圈院子,平地的,搭棚的正忙活着。
“瞧见芽芽没?”
“没见着出院子啊。”
他颤巍巍起身,往屋里瞅一眼,没人,柳婆子跟村长几个上山去了。"
软乎乎地贴着身子,没一会儿后背就冒了细汗。
柳婆婆眼睛都红了,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熏的,抹了把眼角,小心地迈步走出灶屋。
“哇,婆婆好漂亮!”芽芽拍着小手,眼里满是欢喜。
村长几人瞅着柳婆婆身上的新袄,脸上热出来的红晕,搭着这红艳艳的花底,整个人都似乎年轻了几岁。
“村长爷爷、方爷爷、赵伯伯你们也挑一件穿,大家都有,芽芽全都买啦!”芽芽站在炕上豪气的一挥手。
赵虎早就按捺不住,一伸手挑了件蓝底小白花的,他瞧了一圈了,就这件最素。
芽芽买的袄子都是女款,所以每件都有花,不是小碎花就是大的印花,还带着小圆领。
村长手慢,挑到件棕底小粉花。
两人也是小心地珍惜着穿,方铁生没急着动,而是拉过芽芽的小手:“芽芽,这、这都是用咱那野菜换的?”
芽芽点点头,小手往小挎包里掏,哗啦啦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纸片子:“对呀对呀,就是用野菜换的!那刺嫩芽、臭叶子,好多人抢着要呢,一下就卖光啦!芽芽还把姨姨垫着的衣服钱,都还给姨姨咯!”
说着她当起小老师,扒拉着钱票教方铁生认:“方爷爷,你看这个红票票,一根杆杆两个圈圈就是100,可值钱啦!一张就可以买十件袄子!这个绿绿的,弯弯的数字是5,还有这个带一个圈圈的,是50!”
方铁生蹲在炕边,盯着那堆纸片子眼神发直,“天菩萨!这野菜换了十多张,一张就能买十件袄子!这野菜在那边怕不是仙物!竟能换这么多好东西?!”
芽芽听得咯咯笑,又想起什么,下了炕去把小推车拖了过来,“方爷爷,我还买了蛋蛋,还有甜甜的果子!这个黄黄的叫砂糖橘,红红的叫做草莓,可甜可甜了。”
村长和赵虎也不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了,帮着芽芽把车里的东西掏出来,一袋儿金黄的圆滚滚的果子,还有一篮子红彤彤的鸡心形状的带着芝麻点儿的果子,最底下,竟然还有整整一片白生生的鸡蛋!
村长当即咽了咽口水,好久没吃过鸡蛋了!
这蛋不知道能不能孵出鸡仔子。
赵猎户盯着那从没见过的果子,凑过去闻了闻,惊道:“好特别的香气,闻着就甜!”
“方爷爷别发呆,快挑衣服呀!”芽芽看到屋里三个大人都穿上了新衣服,只有方爷爷还是灰扑扑的模样,催促道。
“哎哎好!爷爷这就挑!”方铁生立马应着,挑了件棕黄色小碎花的袄子。
不多时,四个人都整整齐齐穿上了新袄子。
脸上红扑扑的带着喜气。
屋里烧着炕,又裹着三层夹棉袄子,没一会儿四人都热的冒了汗,却谁也舍不得脱,干脆带着鸡蛋果子去了院里,收拾收拾准备弄早饭咯。
这时天已大亮,村里的人陆续往柳婆婆院里来,一进门就瞅见院里站着的四人,瞬间都看呆了!柳婆婆、村长、赵猎户、方老头四人齐齐站成一排,个个穿着鲜亮厚实软乎的新袄子,手插在袄子毛茸茸的兜里,晃悠悠地站着,仰着鼻子,一副得意模样。
“我的娘哎!这是啥衣裳啊,这么好看!”
“这颜色,艳的晃眼,芽芽带回来的?”
“哎哟柳婆子!你这红袄穿着真精神,年轻十岁都不止!”
“这么金贵的袄子,得花不少钱吧,芽芽这孩子真是有心了!眼光还好,这料子这颜色,喜庆!”
村民们涌上来,眼里满是实打实的羡慕与惊叹,不见半分嫉妒。
围着他们四个人转着圈看,伸手想摸一摸那软乎乎的料子,又怕糙手给碰坏了,赶紧缩回去,嘴里不停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