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珠呆住了,愣怔着抬起头。
只见裴肆尘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嘴角含着一抹极浅的笑意,笑意温暖和煦,化开冷寂,透出清冽的味道来。
虞明珠被这罕见的笑容晃了一下神。
印象里的裴肆尘总是苍白冷清的,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此刻一笑,却如寒冰乍融,雪水初潺,有种说不出的清新动人。
她心口莫名一跳。
裴肆尘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虞姑娘能送我一支吗?”
“当、当然。”虞明珠恍然回神,忙从怀里挑出一束饱满艳丽的梅枝,上前几步,递到他身前。
少女的馨香袭来,裴肆尘没有立刻去接。
他呼吸微窒,指尖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才缓缓抬起手,避开虞明珠握着花枝的手,将梅花接了过去。
虞明珠又忘了他忌讳旁人近身,连忙向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
随着少女的动作,带着暖意的馨香缓缓消散,裴肆尘抚着梅枝的手一顿,随即垂下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眼底近乎自弃的黯色。
两人一时无话。
虞明珠的目光落在轮椅中人的身上,男人怀抱着红梅,指节修长苍白,花色却浓艳馥郁,冲淡了眉宇间的恹倦病气,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来。
他垂着眼眸,目光投向亭外山下某处,专注沉静,仿佛在观察着什么。
虞明珠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山下蜿蜒的石径上,正簇拥着一行人,皆是河东道有头有脸的人物,观察使颜大人、裴家大老爷等赫然在列。
他们皆恭敬地微躬着身,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位身着紫色蟒袍,有些跛腿的年轻男子,请那人走在最前头。
虞明珠想起适才那些官宦小姐们所说的八卦,立时反应过来,那位被众人环伺的男子,定然就是东都来的二皇子了。
她不关心什么二皇子,只是心头蓦地掠过一丝疑惑,裴肆尘独自坐山上凉亭,难道......是专程在此观望?
可这......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念头一起,她不由将探寻的目光悄悄移回裴肆尘脸上。
恰在此时,裴肆尘也收回了远眺的视线,转过脸来,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撞个正着。
他神色平淡,丝毫没有被窥破行迹的慌乱,甚至在对上她探究的目光时,眼底竟漾开一丝坦然,仿佛在她面前,压根无需隐藏。
虞明珠没有在凉亭待多久,也没有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裴肆尘有,她也有。
沾染一身清冽的梅香,虞明珠赶到西侧厅时,廊下早早亮起了绢灯,丫鬟们捧着食盒,在厅室间有序穿梭。
因仪贵妃忌辰的缘故,宫里虽未明令举哀,可裴家依着昭武帝的态度,还是将这场冬日宴席办得格外简素。
厅内无丝竹笙歌,更无醇酒助兴,赴宴的官宦女眷们,衣着也多选素净颜色,簪环首饰亦减了几分。
一道八扇紫檀云母屏风,将花厅隔开,男客在另一头低声叙话,女眷们则聚在里间。
前世,也正是在这场除岁宴上,大太太当着众人的面,挑明了林溶月和裴淮序的关系,而那时的她面上还藏不住心绪,成了满室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