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轮廓比看守的男人要纤细一些。
那人走了进来,将一个木桶放在地上,动作很轻。
夏知遥的眼睛适应了光线,这才看清,来的是一个本地女人。
三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神情麻木,穿着当地的筒裙。
她盛了一碗白米饭,饭上放了几片菜叶,放在床板上。还有一整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食物。
夏知遥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一把抓起那碗饭,顾不上烫,也顾不上脏,直接用手抓起饭团就往嘴里塞。
她甚至来不及咀嚼,就囫囵吞了下去。
喉咙被干硬的米饭噎得生疼,她又赶紧拧开那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爽的刺痛。她活过来了。
那个女人就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吃吧,这是你今天的份例。”女人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夏知遥三两口吃完了饭,连碗底的最后一粒米都舔干净了。
她抬起头,沙哑着问:“那些……之前和我一起的女孩,她们在哪?”
女人向门外的方向一摆头,说:“有两个好像昨晚送到巴爷房里了。”
夏知遥的心猛地一沉。
女人继续说:“剩下的,今天都要去走流程。”
“流程?”夏知遥抓住了这个陌生的词,
“什么流程?”
女人接着说道,“巴爷说你还有用,你不用去。”
这话不是答案,而是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恐惧。“那,那是什么意思?”
有用?
难道是嘎腰子?
“如果不是昨天沈先生多看了你一眼,你现在已经在开火车了。”
开火车?
什么意思?
这个词在夏知遥的脑子里盘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想追问,但那个送饭的女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没没没,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季辰是个极其识时务的人。
他知道沈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最好立刻消失。
他给了夏知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耸了耸肩,抹了把嘴,脚底抹油溜走了。
偌大的厨房,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气压骤降。
“沈……沈先生,我煮了面,你要不要吃一碗……”
自从昨晚之后,再一次见到沈御,夏知遥感觉又羞又怕,只能尴尬地找点话题,想打破这让人难以忍受的压迫感。
沈御没说话。
那双鹰隼般的黑眸,此刻正沉沉地盯着地面,最后定格在她光裸的,沾满污泥的双脚上。
夏知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瞬间惨白。
从门口到料理台,一串黑乎乎的脚印,在白得反光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那是她的脚印。
夏知遥全身一僵,她猛然想起季辰的话,顿时汗毛直竖:
——他可能会觉得这双脚不干净了,直接帮你剁了,换双新的。
夏知遥刚要赶紧道歉,沈御低沉的声音便缓缓响起,
“踩脏了我的车,又来踩脏我的地。”
凌厉的黑眸深不见底,语调间听不出喜怒。
“这么大一片草坪,几千平的水泥地。”
“你专门挑阴沟去打滚了?”
难道小狗都喜欢踩泥坑?
沈御迈着长腿一步步走过来,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声让人心惊胆战。
他在她面前两步站定。
夏知遥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更不敢跟他说刚才被几个雇佣兵调戏所以才踩到泥的事情,怕真的被他一生气砍了脚。
“对……对不起沈先生!”
夏知遥慌乱鞠躬道歉,膝盖不小心撞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擦干净……”
她手足无措地想要用脚去蹭掉那些泥印,却反而把污渍蹭得更大了。
甚至还有一块泥巴,顽强地从她脚后跟掉下来,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沈御锃亮的军靴旁边。"
“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
总感觉没那么简单。
夏知遥一头雾水,但也没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他拉开冰箱,里面塞满了顶级的食材:澳洲M9和牛、波士顿龙虾、甚至还有空运来的黑松露。
但他看着这些生肉,一脸茫然。
“那个……”
一道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知遥站在门口,犹豫着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煮。”
季辰挑眉,回过头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看着她:“你会做饭?”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像她这种细皮嫩肉的,一般都是富养长大的娇小姐,通常连葱和蒜都分不清。“会一点。”
夏知遥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时候……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我一个人在家,阿姨有时候请假,我就自己煮。只会做点简单的。”
提到父母,她的鼻尖莫名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在这个满是硝烟味的地方被无限放大。
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哭没用。
在这里,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
季辰原本玩世不恭的神色顿了顿。
看来也是个没人疼的小可怜。
“行啊。”
他侧身让开,嘴角重新上扬,
“那就辛苦你了,给我整碗面就行。”
“好。太复杂的,我也不会。”
夏知遥松了口气。
有用就好。
只要自己还有用,就能活下去。
她光着脚走进厨房。挽起价值连城的金丝上衣袖口,熟练地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鸡蛋和一把青菜。"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几个小时过去了,天色渐暗,门外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女孩们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忐忑不安,渐渐演变成了更深的恐慌。
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宣判更折磨人心。
“今天巴爷怎么还没来?”
“听说,是有贵客到了,巴爷在主楼那边亲自陪着呢。”
“那我们怎么办?”
“谁知道呢……”
门外守卫低声的交谈,断断续续地钻进夏知遥的耳朵。
贵客?
能让这片地区的地头蛇巴爷放下手头所有事,亲自作陪的,会是什么人?
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都出来,跟我走。巴爷让把你们带过去。”
来了。
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夏知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几乎是被人从身后推搡着往前走。
她们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栋颇具当地特色的吊脚楼主楼前。
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守卫,神情肃穆,空气中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楼上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人声和音乐。
她们被带上二楼的露台。
一踏入那片空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露台正中央那个男人夺去了心神。
男人靠坐在一张宽大的柚木椅上,一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沾着泥土的军靴鞋底就那么踩在另一张干净的椅子上,姿态张扬而慵懒。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T恤,紧绷的布料勾勒出岩石般坚硬分明的肌肉轮廓,裸露在外的臂膀上,虬结的青筋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很高大,即便那样坐着,也比旁边站着的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光线从他头顶斜斜地打下来,在他深邃立体的五官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如刀刻。
那是一张英俊得极具侵略性的脸,却因为那双黑沉沉毫无温度的眼睛,而显得格外骇人。
他就静静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就好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身边,那个被称为巴爷的男人正满脸谄媚地笑着。
巴爷大概四十多岁,身材肥胖,脸上横肉堆积,看得出来也是个狠人,此刻却像个点头哈腰的店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