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在侯府歇下的怀祎郡主这会儿也在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梳洗完,才走到明间的紫檀木万字纹罗汉床上坐下。
“都来了?”谢老夫人打量着一众给她请安的孙子孙女们,打眼,便瞧见了一身素色袄裙的薛星眠,“今儿什么风,把薛丫头也给吹来了?”
薛星眠走在最后,等众人都请了安,才走到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个礼。
“阿眠从前不懂事,日后愿意天天来老夫人面前尽孝。”
谢老夫人似被她这番话惊住了,似笑非笑的动了动嘴角,叫人将她扶起来。
“你有这孝心极好,若得空闲,来陪我老婆子抄抄佛经也就是了。”
薛星眠很少来谢老夫人面前,只想着好好表现,让江氏好过,“老夫人,阿眠今日便得空。”
这话一落,堂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姑娘齐刷刷的看向薛星眠。
苏屹耿眉心微动,目光落在少女莹润的脸颊上,眼神就这么冷了下来,似乎早有预料她要说什么,做什么。
谢老夫人也不过随口一说,听薛星眠答应下来,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却还是道,“那你一会儿留下来。”
江氏嘴角一笑,虽然觉得薛星眠今日出现有些意外,但也很满意。
当初她将这孩子带回来,侯府原是不同意的。
谢老夫人背后是清流显贵,最看不上将门,又说这孩子家中父母兄弟尽亡,怕命格大凶,主刑克,早几年就让她将薛星眠打发走。
是她坚持了许久,又在祠堂跪了三日三夜,才将这孩子留下来。
孩子来的时候还小,父母又不在了,爱哭怕生,只肯跟她和耿儿亲近。
她为了能让她在这府里过得自在,付出了不少精力。
如今这孩子,倒是肯替她着想了。
江氏笑道,“我看这丫头落了一遭水,性子倒是温和起来了,她如今年纪也大了,母亲您出身矜贵,多提点提点她。”
谢老夫人道,“也说不上什么提点,这些年,你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
江氏脸上笑意加深,只盼着老夫人接纳薛星眠,心头愈发高兴。
薛星眠请了安,便本分的往后头坐。
苏屹耿是侯府长孙,又最得老夫人疼爱,坐在最前面,与她自是隔着一条银河。
从前她只盼望着能跨过那道天堑,去靠近他。
如今重活一遭,再看向男人的背影,才知什么叫有些人天生如高悬明月,终究望而不可得。
怀祎郡主是谢氏一族的嫡亲女儿。
身份尊贵,容貌秀美。
与苏屹耿再般配不过。
少女含羞带怯,坐到苏屹耿身侧。"
薛星眠不想再去那个清清冷冷没有温暖的地方,哪怕靠近半步,也不愿。
苏蛮疑惑,“从大哥哥院门前走不是更快么?风雪这么大呢,你才落水了,小心受了寒气。”
薛星眠却十分倔强,埋头扎进呼啸的寒风里,“我没事,回去睡会儿便能好。”
苏蛮拗不过,只得跟她一块儿,“哎,阿眠,你等等我。”
眼看将至隆冬,东京的天儿一日比一日严寒。
等薛星眠回到栖云阁时,已是一炷香之后了。
姐妹两个满头风雪,身上狐裘也湿了。
小铃铛嘟着红唇埋怨,“姑娘最不爱戴帽子,瞧瞧,这头发都湿了。”
苏蛮娇憨一笑,“我身子骨健壮着呢,烤会儿火便没事儿。”
碧云和小铃铛忙将主子们的衣服拿去熏笼上烘干,又准备了热茶和姜水过来。
炭火升起来,屋子里烧着地龙,没一会儿便温暖如春。
苏蛮拉着薛星眠坐到南窗底下的矮榻上,她又从外祖家带了不少新奇的好玩意儿回来,一一展示给薛星眠看。
“我那位表姐真真是个妙人儿,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不说,还说什么谁说女子不如男,妇女能顶半边天,好似在她口中,女人能成就的大业一点儿也不比男人少。”
薛星眠对那位姑娘好奇起来,“江姑娘今年多大了?”
苏蛮道,“十七,快十八了,跟大姐姐差不多大。”
薛星眠问,“可谈婚论嫁了?”
苏蛮托腮,把玩着手里那个名叫指南针和木飞机的玩意儿,道,“那倒没有,我外祖母倒是为她相看过几个,但她都不太满意,说什么,若不能得一个一生一世双人的夫君,女人一辈子不嫁人也没有关系,她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听到这句话,薛星眠有些出神,呢喃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蛮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这世上哪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事儿?这些权贵子弟们,谁家不是三妻四妾的?家中只有一位妻子的男人,可谓是凤毛麟角,她想选一个爱她且只有她一个的夫君,不是等着做姑子是什么?”
薛星眠垂眸,注意力在手里的绣活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蛮又道,“我外祖母现在是头疼坏了,还说这次侯府的认亲宴,她也过来瞧瞧如今东京的年轻公子哥们,到时带着我表姐也来选一选,若选到合适的,便去打听打听,做女人的,哪有不嫁人的呢,那不成怪物了么?”
薛星眠“嗯”了一声,对苏蛮口中天不怕地不怕的江稚鱼多少有几分佩服。
她鲜少出门交际,朋友很少,若能同她结识,做个朋友也是好的。
苏蛮摆摆手,“算了算了,还是想想我给怀祎郡主送个什么东西好罢。”
薛星眠沉吟一声,笑道,“给怀祎郡主的礼物,自然要贵重,别让人家王府的人瞧不起咱们侯府。”
苏蛮忙道,“你说得对,那我得把我压箱底儿的好东西都拿出来选一选。”
又想到什么,苏蛮抬起一双疑惑的眸子,盯着坐在对面的薛星眠,“不过,阿眠怎么突然想起要给怀祎郡主送礼?”
薛星眠顿了顿,意味深长一笑,“也没什么,想送也就送了。”
苏蛮还是觉得不对劲儿,“那支玉凤金簪,还是大哥哥送你的及笄礼,以前你爱得跟个宝贝似的,如今便这么送出去了么?”"
只听说卫枕澜生得好,还不知道他如今官职如何,能力如何。
苏嫣蓉忙道,“不管他怎么样,都比不上大哥哥。”
苏清也跟着附和,“是啊,大哥哥才是最厉害的人,年纪轻轻便成了刑部侍郎,再过两年只怕都要进内阁了。”
妹妹们以他为尊,苏屹耿本该心情愉悦,可不知为何,听到薛星眠的名字与卫枕澜放在一起,胸口便撕扯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他想,薛星眠的确配不上卫枕澜。
再者,这场认亲宴也未必会成真。
想到这儿,他心情松快了些。
侧过脸,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苏迈。
苏迈懂礼识节,见苏屹耿看来,微微一笑,“大哥哥看我做什么?”
苏屹耿蹙了蹙眉,没错过苏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昨儿苏迈从老宅回府,给府上各房各院都带了礼物。
唯独给栖云阁的,没让下人送去。
苏屹耿心底不悦,忍不住提醒,“身为永宁侯府的子孙,该想着如何为家族出力,莫要将心思,放在那些不足为道的后宅私事上。”
苏迈俊脸蓦的一白。
苏屹耿不再看他,径直离开。
……
薛星眠其实精神不太好,昨日受了风寒,今儿一起床便头昏眼花,喝了一副药才能下床。
她强撑着早早到万寿堂伺候,连带着江氏最近在老夫人面前也得了脸面。
“年底各处铺子的账面,你仔细查验,还有各处庄子上送来的东西,你也让人好好的收拾起来,再者各家的宴席,不该推的,都要去一趟,年下礼节来往多,莫要漏了人家。”
江氏一一道是,谢老夫人又叮嘱了几句柳氏与董氏。
二房三房两位老爷没什么官职,老夫人尚且健在,三房没有分家,因而两房的夫人都只能看大房的脸色过日子。
江氏是个贤惠的,对两房子女都如亲生一般,吃穿用度与大房相差无几。
谢老夫人对江氏也十分满意,只不喜她将心思放在薛星眠一个外姓女上,还想撮合苏屹耿与薛星眠成夫妻。
好在薛星眠自己提出要认江氏做娘,最近谢老夫人才多笑了笑,亲自验看前来参加认亲宴的名单,看到其中某些家世不错的年轻世子,心头越发满意。
尽管永宁侯已是富贵无极,但过权势这个东西犹不及,越富贵越要给自己找一些盟友。
以免日后朝纲生变,几大家族也可抱团取暖。
谢老夫人扫过那些名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苏屹耿等人在薛星眠之后过来,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怀祎郡主揪着苏屹耿的大袖,央求他出府给她带些东京好吃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