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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心中那点因为春意和她的鲜活而生出的、极淡的暖意,却悄然弥漫开来。

有些期待,或许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本身。

这个聒噪又充满生命力的小丫头,会给这个平静的采茶季,带来怎样的“惊喜”或“惊吓”呢?

他竟然……隐隐有了一丝好奇。

期盼已久的采茶日终于到来。

清晨,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

十安兴奋地换上了自己觉得最“田园”、最“文艺”的一套衣服——浅色棉麻质地的宽松衬衫,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

下身是同样质地的七分裤,脚上是一双轻便的布鞋。

她甚至特意将长发编成了两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小竹篓,站在院子里,等着跟经验丰富的吴姨和其他人一起出发。

她脑子里想的都是纪录片里茶山云雾、采茶姑娘巧手翻飞的唯美画面。

吴姨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这身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摇头:“哎哟我的十安啊,你这是电视看多了吧?穿成这样。”

十安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吴姨和几位同样准备出发的村民——他们都穿着耐磨的深色旧衣长裤,袖口裤腿扎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遮阳帽或包着头巾,脚上是高帮胶鞋或厚底布鞋,手上还戴着粗布手套或套袖。

“怎么了吴姨?这样穿……不好看吗?活动方便呀!”十安不解。

“好看是好看,但不是干活的样子!”吴姨上前,拉着她的胳膊,指指自己全副武装的打扮。

“茶园在山坡上,茶树丛里枝杈多得很,你这光溜溜的胳膊伸进去,三下两下就得被刮出血道子!得戴上套袖!还有你这裤子,太短了,袜子也没穿长袜,得把裤腿扎进袜子里,或者直接穿长裤扎紧!茶园里湿气重,春天虫蚁多,更要紧的是,天气暖和了,山里的蛇也开始出洞了,虽说茶园人多,一般不会遇到,但以防万一,你得把自己护严实了,不能给它们可乘之机!”

“啊?!蛇?!”十安吓得一哆嗦,浪漫的田园幻想瞬间破灭了一半,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可怕的长虫形象,“真……真的会遇到蛇啊?”

“一般不会,人多,动静大,蛇也怕。”吴姨见她吓着了,连忙安慰。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还是按规矩来。快去,回房换身‘干活’的衣服,再拿双雨鞋或者高帮的鞋子换上!”

十安被“蛇”吓得不敢怠慢,赶紧跑回房间,翻箱倒柜。

她想起蒋时序那天那句听不出情绪却仿佛预言般的“先别夸海口”,心里更虚了。

她找出最耐磨的深色长裤,翻出妈妈寄来的长筒棉袜,将裤腿紧紧扎进袜筒里,又套上吴姨给的一副粗布套袖,最后换上了自己唯一的一双高筒雨靴(虽然有点闷脚,但安全)。

对着镜子一看,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小村姑,跟之前的“文艺少女”判若两人。

但她此刻也顾不上形象了,安全第一!

一行人来到后山茶园。

眼前的景象,让十安心中残存的另一半浪漫幻想也彻底粉碎了。

茶园并非她想象中那种整齐划一、平坦如毯的观光茶园,而是依着陡峭的山坡开垦出来,一垄垄茶树顺着山势蜿蜒向上,坡度不小。

茶树并不高,需要弯腰或蹲着采摘,地面因为前几日的春雨还有些湿滑,布满碎石和杂草。

所谓的“蓝天白云”此刻正炙烤着大地,春日的阳光已颇有威力,晒在裸露的皮肤上,火辣辣的。

空气闷热,没有一丝风,别说唱歌了,连呼吸都让人觉得口干舌燥。

“开始吧!大家分散开,注意脚下,采一芽一叶或一芽两叶的嫩梢,别伤了老叶!”

带队的老师傅一声令下,众人便各自寻了一垄茶树,开始忙碌起来。

十安学着别人的样子,站在茶树旁,笨拙地伸出戴着套袖的手,去辨认和掐取那些符合要求的嫩芽。

看似简单的动作,做起来却远非易事。

嫩芽细小,需要眼疾手快,力度也要恰到好处,重了会伤及枝条,轻了又掐不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脚下不平,就觉得腰酸背痛,腿也开始发麻。

更要命的是脚下,山坡湿滑,她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稍不留神就可能向后滑倒,真的应验了蒋时序那句“会不会从坡上滚下来”。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脸颊被晒得通红发烫,指尖也因为不断掐取而变得酸痛。

她抬起头,看看周围,吴姨和其他村民们手指翻飞,动作娴熟流畅,小竹篓里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再看看自己的小竹篓,忙活了快一个上午,才勉强铺了个底,连小半篓都算不上。

挫败感和身体的疲惫感一起涌上心头。

什么“采最好的茶尖儿专门留给你”,什么“采最多最好的给你看”,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看似风雅的采茶,背后是这般实实在在的艰辛。

蒋时序说的没错,能顺利坚持下来,不滚下山坡,大概就是她今天最大的成就了。

午饭是送到山上吃的,简单的馒头咸菜和热水。

十安累得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几口。

下午的劳作更加难熬,阳光更烈,体力消耗更大,她只觉得每一次弯腰都像是酷刑,小腿肚子因为长时间保持蹲姿和用力而酸痛不已,手指也快不听使唤了。

但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不想被看扁(尤其是被某人看扁)的倔强。

她咬着牙,放慢速度,但坚持着,学着观察别人的手法,努力辨认合格的嫩芽,一点一点地,她那可怜的小竹篓,终于从铺底,到有了浅浅一层,再到勉强有了小半篓。

当夕阳西下,收工的喊声传来时,十安几乎要虚脱了。

她扶着一棵老茶树,颤巍巍地站起来,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尤其是两条腿,又酸又胀,几乎迈不开步。

她看着自己那相比其他人显得格外“寒酸”的小半篓茶叶,又看看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寺里,十安连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勉强去斋堂打了点热水,草草洗了个澡,洗去一身汗水和尘土。

热水冲刷过酸痛的肌肉,带来片刻的舒缓,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

她几乎是爬回自己房间的,一头栽倒在床上,连电热毯都懒得开。

身体累极了,脑子却异常清醒。

小腿的酸痛一阵阵传来,指尖的刺痛感还在,脸颊被晒伤的地方火辣辣的。

她闭上眼睛,采茶时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陡峭的山坡,炙热的阳光,酸痛的腰背,笨拙的手指,还有那少得可怜的收获。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顽强地冒了出来:一定要坚持!

为了什么?

为了兑现自己夸下的海口吗?或许有点。

但更清晰的画面,是蒋时序在藏经阁窗边安静看书的身影,是沈姨温柔含笑的眼睛和带来的京市点心,是爸妈看到她身体好转时欣慰的笑容。

为了蒋时序能喝上她亲手采的、哪怕不那么好的茶,作为对他成全她头香愿望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谢意。

为了沈姨能收到一份来自山野、带着她汗水和心意的春天礼物。

为了爸妈能品尝到女儿在寺里“自力更生”的成果,让他们更放心。

这些念头,像微弱但坚韧的火苗,在她极度疲惫的身体里燃烧着,驱散着放弃的念头。

“明天……还要去。”她对自己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多摘一点……再累也要多摘一点……”

带着这份倔强的决心和浑身的酸痛,十安终于抵挡不住汹涌的睡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照在她即使睡着也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仿佛在梦里,她还在那片陡峭的茶山上,努力地寻找着最嫩的茶芽。

而那罐想象中的、凝聚着她汗水和心意的春茶,似乎也在梦里,散发着清冽而温暖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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