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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安局,林宝珠牵着闺女去了趟百货商店。
她昨天问了吴婶地址,蛮好找,晓得她要要来买日用品,吴婶还非要塞她几张票。
百货店的东西琳琅满目,年年看得新奇,林宝珠也不例外。
糖果、饼干原来有这么多花样,还有衣服、裙子竟有那么多颜色,更别说林宝珠没见过的东西。
这个时候买东西已经不是样样都要票,不过一些商品用上票价格会便宜些,还有些特供的东西还是得要票,生活用品倒是宽松了。
上了二楼,林宝珠一下就被小孩的衣服吸引了目光,那些漂亮的小裙子挂在架子上整整齐齐,红的、黄的、粉的,要是穿在她的年年身上,得多好看。
“年年,你选两条小裙子,”林宝珠温柔说。
年年瞪圆了眼睛,“妈妈,两条啊……”
她的模样太可爱,林宝珠蹲下身笑道,“对,选两条。”
“妈妈,不能把钱都花完了,”年年小大人似得说。
钱是很重要的,小姑要买裙子,奶奶就不肯给钱。
年年不舍得花妈妈的钱。
“傻孩子,妈妈现在有钱,只要不浪费,该买的就可以买明白么?”林宝珠耐心跟女儿说。
其实在她心里,别说买两条裙子,只要她有钱恨不得所有颜色都给年年买一件,她的年年吃了太多苦,哪里是几条裙子能补上的。
林宝珠又想起最心痛的那天,忍不住轻轻抱了抱孩子,“选吧,年年穿了新裙子妈妈心里高兴,妈妈今天带了30块钱,我们就花这些。”
30块很多。
之前陆家在柴桥村有地有菜,如果不用给陆娇零花钱,那全家人两月都花不上三十块。
昨晚林宝珠数过,除了一角、两角的,手里一共是一千六百八十三块,够她跟年年花挺久,况且等安顿好生活她就会去找事赚钱。
听到妈妈有数年年放心了,大眼睛盯上漂亮的小裙子,然后小手指了指浅黄色那条乖乖看着妈妈。
林宝珠心中好笑,原来小丫头早就看到喜欢的了。
她摸了摸那面料,棉的,吸汗舒服,“年年喜欢这件,真好看,再挑一件。”
第二件小丫头挑得很认真,选来选去,选了粉色的一条。
林宝珠拿下在她身上比量,找人换了合适的码子,两条裙子一共十三块,不便宜,但给年年买林宝珠一万个舍得。
路过女装架子旁,也给自己买了套短袖长裤,倒是随便了些。
再然后,母女俩又买了香皂、毛巾、碗筷这些日用品,还买了几样菜籽。
小院子里能种一点菜,种上了就省得跑菜场买,省钱省事。
从百货店出来,小丫头开心得蹦蹦跳跳。
在村子里,以往四年,林宝珠没看过年年这样高兴。"
热乎的,不是魂儿。
林宝珠看着自己真真实实抱住孩子的手,是真的。
老天爷,算你有良心,算你有良心的!
前一秒看着女儿死在面前,此时此刻林宝珠只想把孩子整个嵌进身体,恨不得塞回肚里护着,可只是这么想想。
怀里的小丫头扭着身子,“妈妈,紧。”
林宝珠松开了她,闺女小脸晒得红扑扑,眼泪水没了挂着甜甜的笑,“妈妈醒了。”
年年想,她好厉害把妈妈叫醒了。
林宝珠含泪点着头,“醒了,妈妈舍不得年年就醒了。”
“嘿嘿,”孩子破涕为笑,小眉头又皱起来,“妈妈嗓子疼。”
她抱起旁边的水壶,“王奶奶给,妈妈喝。”
小丫头笨拙得打开盖子,双手捧到她嘴边。
林宝珠这时才觉出自己嗓子里火烧火燎要冒烟似的,浑身也没力气。
她想起来,上辈子就是这次在田埂上晕倒,被婆婆周大菊拖回去后半夜才醒来,后来身子就一病不起半个月后自己就死了,年年成了没妈的孩子。
这会儿还是1982年,她的年年才四岁。
林宝珠深吸一口气,想到周大菊,再想到死后年年的遭遇气愤地捏住了拳头。
死不了一点!!
既然老天爷让她重活回来,她一定不会走上辈子的老路,会活着,会带年年过好日子。
“妈妈,喝……”
小丫头眨着大眼睛看她, 林宝珠点头拿起水壶就灌进嘴里,冷茶水滚过喉咙,舒服了许多。
早上周大菊故意催着她出门,连早饭和水都不给她带,醒来前的自己又是个脑子不好的傻子,死性子,就那么傻头傻脑出门了,干了一早上的活晕倒再正常不过。
做了两年鬼魂,林宝珠一直没忘记活着时候的事。
四年前,她被人贩子拐到柴桥村附近,人贩子窝点被正好出任务的陆延州带人端了,二十多个天南海北拐来的女人被妥善送回家。
唯独林宝珠……
因为智力有问题,说不清家在何处迟迟没办法送回去。
陆延州跟上级打报告,上级让他先暂时安置自己,另一边审问人贩子,并且登报找寻林宝珠家人。
但那群人贩子极为谨慎,一路转了不知道多少手人,且下级很难找到上级,这么一来只晓得林宝珠是从南边拐来的,具体也不晓得是哪里,报纸上又迟迟没有回音。
就这样,林宝珠被安排待在陆延州家中,他家中还有母亲和兄嫂、弟妹,一大家子倒也安全。
林宝珠被人贩子拐了一路,早吓傻了,因为是陆延州救她回来便只信任他,天天跟在陆延州身后。
胖乎乎,也傻乎乎的。"
半晌,唇中才挤出几个字,“她怀孕了?”
“是啊,生了个女儿。”
“你怎么晓得不是我的?”
男人声音多了几分严肃,似审讯犯人得追问:“怎么就不是我的?!”
“我,我当然晓得,你啥时候走的,她啥时候怀的,可迟了两个月呢能是你的吗?”
周大菊说谎不打草稿,“这些年我们都被村里人笑死了,那林宝珠是个傻子讲不清是谁的孩子,妈念着她跟你好歹夫妻一场养了她跟那女儿这么些年,结果,结果……诶哟……”
电话那边又哭起来。
陆延州根本听不进去,全部心神停在她生了个女儿……
怎么会?
林宝珠那样懵懂单纯的样子,根本不会跟别的男人乱来。
是被强迫吗?还是被人欺负了。
生孩子……
她还那么年轻,又不懂。
生孩子……
别人的……
陆延州一拳重重砸在桌上,牙关紧咬,“我每个月寄钱回来,你们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躲在门外的林宝珠吓了一跳,话断断续续没有全部听清,似乎周大菊告诉了男人她生了孩子,所以陆延州这么生气?气她生下他的孩子?
林宝珠手心冰凉,夜风吹来,浑身都冷了彻底。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想得明白,但当男人的态度真切展现在眼前时,还是忍不住心口泛酸。
那她的年年算什么呢?
陆延州的声音再次传来,“然后呢?跑了是什么意思?”
“跑了就是跑了啊,说不定脑子突然好使了,偷光家里的钱然后带着那小野种找她爹去了!老三啊,你得把她抓回来,送进牢房,妈的钱啊全给她偷光了!”周大菊演得投入,“你赶紧回来,最好明天就回来。”
陆延州深吸一口气,周大菊的声音在听筒里像是忙音,嘈杂听不清,又或者他不想听。
沉默许久,理智终是占据了上风,“我出任务,再说。”
说完,‘啪’就挂断了电话,快得似乎怕再听到什么。
林宝珠跟别人生了孩子……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盘旋,他僵硬着手摸出一支烟叼进嘴里,点燃深吸一口才觉得胸口翻滚的情绪被压下去几分。
不,她什么都不懂,肯定不是自愿的。
是谁欺负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