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棋子,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与龙涎香。
沈青黛慢慢坐起身,拉拢被撕开的衣襟,遮住后背的疤痕和那些暧昧的红痕。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抬手,用指尖拭去眼角那一点尚未成形的湿润。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被掐出的深深月牙印,久久未动。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冰冷而绵长。
恩宠如刃,割伤的是两个人。
这椒房之宠,从来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饮鸩止渴,不死不休。
长春宫的门虽开了,那股子无形的压抑却并未散去,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裹挟着每一个人。陛下的赏赐堆满了库房,夜间的“恩宠”也依旧不定期地降临,带着暴戾的温柔和事后的冰冷。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变质、腐烂。
沈青黛依旧那副模样,对堆积的赏赐不甚上心,对皇帝的来去也反应平淡。她多数时候待在殿内,看书,摆弄棋子,或是望着窗外那几株始终半死不活的枯树出神。
璎珞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娘娘似乎比禁足时更沉默了些,偶尔看向宫人的眼神,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让她脊背发凉。
这日,小厨房照例送来了午膳。菜式比禁足时精致了不少,虽仍不及往日,却也看得出内务府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克扣。
摆好膳,璎珞照例先试了毒——这是宫中的规矩,更是长春宫如今必不可少的谨慎。
银针逐一试过,无恙。
璎珞稍稍安心,正准备伺候主子用膳,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汤面上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看着诱人。
她忽然想起,前两日似乎听小太监嘀咕过,说是御膳房采买的一批枸杞,好像有些受潮……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汤勺,舀起一点汤,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味道鲜美,并无异样。
她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心。正要放下汤勺,舌尖却猛地尝到一丝极淡、极古怪的涩味,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那涩味并非食材不新鲜应有的霉味,反而……带着点说不出的药气。
璎珞的心猛地一跳!脸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盅鱼汤,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怎么了?”沈青黛察觉她的异样,放下书卷,看了过来。
“娘娘……”璎珞声音发颤,指着那盅汤,“这汤……这汤味道不对!奴婢尝着……有、有点怪……”
沈青黛眼神瞬间凝住。她起身走到膳桌前,端起那盅鱼汤,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
除了鱼鲜和枸杞的甜香,似乎并无其他气味。
但她相信璎珞。这丫头跟了她十年,舌头最是灵敏不过。
“别声张。”沈青黛放下汤盅,脸色冷了下去,“去,悄悄把今日经手膳食的所有人,都给本宫叫到偏殿来。一个都不许漏。”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
结局,是彻底毁灭,还是……杀出一条生路?
安国寺的钟声悠远沉浑,香火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一派佛门清净地的庄严气象。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卯时准点停在了寺院侧门。车上下来几名穿着素净宫装的嬷嬷和太监,抬着几箱供奉之物,神色恭谨地步入寺内。这是宫中惯例,长春宫每月此时都会往安国寺送一份供奉,为贵妃娘娘祈福。
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样。
领头的太监与知客僧熟稔地交接,供奉之物被逐一抬入大雄宝殿旁侧的药师殿。殿内供奉的药师琉璃光宝相庄严,莲座下设有暗格,专供贵人们放置格外虔诚或隐秘的祈愿之物。
宫中之人熟练地将供奉的香烛、经卷、绸缎等物摆放妥当。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趁着同伴与僧人核对名录的间隙,手臂几不可察地一沉,指尖飞快地将一个油纸小包塞入了莲座下一道极其隐蔽的缝隙深处。
动作轻巧迅捷,无声无息。
完成这一切,宫中之人依礼上香,默祷片刻,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药师殿,登上马车,辘辘离去。
佛殿重归寂静,只有香烟袅袅,佛目低垂。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约莫一炷香后,另一行人悄然出现在了药师殿外。为首的,正是寿康宫那位常年伺候在太后身侧、面容刻板的老嬷嬷。她并未带着大批人马,只跟着两个同样神色阴郁、脚步轻捷的中年太监。
知客僧见状,连忙上前迎接:“阿弥陀佛,嬷嬷今日怎得空前来?”
老嬷嬷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太后娘娘昨夜梦魇,心中不安,特命老奴来添些香油,再在佛前为娘娘供奉一盏长明灯,祈求心安。”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知客僧不疑有他,连忙引着他们进入殿内。
老嬷嬷亲自上前,点燃长明灯,双手合十,看似虔诚祷告。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飞快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那尊药师佛的莲座之上。
她缓步上前,伸出枯瘦的手,看似要整理一下莲瓣前有些歪斜的供品,指尖却精准地探向了那道隐蔽的缝隙!
跟在她身后的一名太监,身形微动,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知客僧可能投来的视线。
老嬷嬷的指尖在缝隙中摸索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凝。
空的?
她不死心,又仔细探了一遍,依旧空无一物。
那张刻板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猛地扫向一旁垂首侍立的知客僧。
难道……消息有误?还是……被人抢先一步取走了?!
知客僧被她那骇人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口称佛号。
老嬷嬷缓缓收回手,指尖捻动,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缝隙中冰冷的触感。她不再祷告,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急促了许多。
两名太监立刻跟上,三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去,只留下那盏新点的长明灯,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
几乎就在寿康宫的人离开安国寺的同时,一辆运送柴火的破旧驴车,吱吱呀呀地驶离了寺院后门。
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驴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段,拐入一条荒僻无人的林间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