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丫头碧云陪着她,被流放至此,老宅破旧,苏家不肯修葺,仆妇们对她这位首辅夫人多有懈怠,族中旧老,更是欺辱她无依无靠,在这乡下偏僻之地,对她各种折磨侮辱。
碧云竟因过年想亲手为她煮一碗阳春面,被老宅护卫残忍打死。
平日里衣食短缺,炭火不足也就算了,没想到她生了病,老宅也不肯请医延药。
原不过是个小小的风寒,拖延至今,已成了咳血的绝症。
说是绝症……其实薛星眠心里也清楚。
不过是苏屹耿,容不得她,命人给她下了狠药,想要她悄无声息的死罢了。
可她这条贱命,苟延残喘,至今不死,碍了他的眼。
所以,他等不了了,要派人来杀她。
薛星眠悲从中来,咳得嘴角渗血,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咳咳……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那婆子见薛星眠执迷不悟,一声轻叹。
“夫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大人如今已是内阁首辅,容不得你一个孤女玷污他的名声。”
薛星眠回过神来,嘴角含着一抹苦笑,眼底那抹光竟有些涣散了。
领头的婆子摇摇头,见她仍旧不肯签下和离书,给左右递了个眼神。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用绳子将她死死捆住。
可她连挣扎的心气儿都没有。
见处理得差不多了,来人沉声下令,“既然夫人不识时务,那就别怪大人心狠无情。”
那几道身影快速离去。
冲天的大火很快在这破落的小院儿燃烧起来。
薛星眠心如死灰,缓缓闭上眼。
火舌红亮,卷过她身前那一封封家书。
那些白纸黑字,皆化作一片片灰烬。
风一吹,便似老天下了一场黑雨,在为她这一世的痴心错付悲鸣。
……
“姑娘,快醒醒。”
薛星眠猛地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眼前水榭阁楼,花团锦簇,漫天飞雪,仿佛仙境。
可她不是死在火海里么?
苏家早去信来说苏屹耿要与她和离另娶,是她死活不肯答应。"
两人奸情被发现,江氏对她失望透顶,苏屹耿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冷。
曹瑾在事发后的几日,因醉酒溺水而死了。
此事被苏屹耿压了下来。
她虽仍旧照旧嫁给了苏屹耿。
但她的冤情,无处可诉。
一个淫妇的名声,背到了她死为止。
“姑娘?”
碧云伸出小手,在薛星眠面前晃了晃。
她发现最近自家姑娘总是莫名喜欢发呆。
“姑娘在想什么?可是那郝嬷嬷背着姑娘做了什么坏事?”
郝嬷嬷不是将军府里的人,是江氏当年拨给她的。
薛星眠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猩红的恨意,莞尔一笑,“碧云,你说,如果有人要害我,我该如何自处?”
碧云还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只清脆道,“姑娘当然要还击回去了。”
“是啊。”
还击,是该还击。
上辈子她因爱慕苏屹耿,而费心费力讨好苏家所有人。
对苏清这个从来看不上自己的姐姐,也格外尊敬。
可换来的,却是她对自己的陷害与设计。
重来一次,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绝境。
当然,她也不会再去求苏屹耿,让他为她主持公道。
毕竟在他眼里,那是他苏家的妹妹,而自己,只是个外姓人而已。
“难道阿清一个久居深闺的弱女子,便能下药害你?”
“薛星眠,你撒谎,也要有个限度!”
“你是个有前科之人,阿清柔弱单纯,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上辈子男人那些冰冷讽刺的话语,至今还留在她的记忆中。
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一柄锋锐的刀子,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薛星眠闭了闭眼睛,将眼底隐忍的泪水强逼回去。
“再等等——”
她性子再柔弱,也会有仇必报。"
江氏对她几乎算是有求必应,她不愿见人,她便让她活在自己的小院里。
可也是后来嫁到苏家,薛星眠才明白为人之道,不能只顾自己。
江氏为了她,顶着各房压力,被谢老夫人磋磨,被二房耻笑,被三房看不起,后来还死得那么可怜……
很难不让她怀疑,苏屹耿对自己的那些厌恶,也可能是因为她对不起江氏。
如今重来一世,她不能再让江氏为了她,在这后宅举步维艰。
“姑娘当真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碧云将缀着灰鼠毛的披风取来,披在薛星眠身上,不情愿道,“老夫人又不喜欢姑娘,还有二房三房的姑娘们,与姑娘也不亲近,还不如不去的好。”
薛星眠拢着汤婆子往外走,“从今天开始,我日日都去。”
“咦?”碧云疑惑,“姑娘不是不爱与府上其他人打交道么?”
薛星眠莞尔,“打打交道也无妨,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
碧云打趣,“跟世子也是兄妹?”
薛星眠顿了顿,郑重道,“跟世子也是。”
碧云不说话了,睁大眼睛跟在自家姑娘身后,满脑子都是姑娘是不是烧糊涂了?
她不是最喜欢世子,要做世子的妻么,怎么这会儿就成兄妹了?
薛星眠步伐轻快,自生病之后,她总是昏沉沉的躺在床上。
永洲一年四季的天气都不好,尤其是冬日,雪一下便是好几个月看不见太阳。
生病后,碧云的日子也越发难过,老宅的下人们处处为难。
她几乎是被囚禁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与碧云相依为命。
如今她身轻如燕,无事挂心,自由自在,直叫她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从栖云阁到谢老夫人的万寿堂距离最遥远,当初江氏便是担心她招人嫌弃,怕她不自在,所以才故意将她养在偏僻院落。
她在雪地里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谢老夫人院门口,已有几分气喘吁吁。
碧云担心极了,“姑娘,你没事儿吧。”
薛星眠笑,“没事。”
碧云开始打退堂鼓,“奴婢还是觉得不要去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别怕,碧云,该往前走的路别回头。”
她这身体昨儿落了水,此刻还有些虚弱。
原想在院外休息片刻,再进去。
却见苏屹耿拢着玄墨大氅与府中其他两位公子举着绸伞走了过来。
薛星眠不愿与苏屹耿遇见,几乎是转头就走。"
一只玉镯子,实在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一提到年纪轻轻便已当上刑部侍郎的苏屹耿,在场众人无人不肃了神色。
那领头的玄鹰卫看那镯子一眼,手里用了力,痛得曹瑾吱哇乱叫。
“本世子没有!快放开本世子,不然本世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吉庆伯世子。”领头的玄鹰卫嗤笑一声,“既然世子不承认偷了永宁侯府的东西,那便即刻让老伯爷前来为世子做主。”
“别!”
曹瑾瞬间吓坏了,一张脸急得发白。
又不敢承认自己为了偷香窃玉,与侯府三房联手设局。
好在只是偷个玉镯子,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大罪名。
回了东京,叫小厮拿银子将他保出去便是。
“不就是个镯子而已,本世子便是看上了又如何?”
领头的玄鹰卫呵笑,沉声道,“带回去,听候府衙大人发落!”
曹瑾只能认栽,狠狠瞪郝嬷嬷一眼。
郝嬷嬷垂着脑袋,什么话也不敢说。
曹瑾又看向薛星眠,心头跟千万只蚂蚁在爬似的。
他早就看上了薛星眠,发誓此生非她不可。
今儿本来好事将要圆满,却被薛星眠一只镯子破坏了计划。
这小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竟有几分小聪明。
他眯起眼睛,心中实在不甘。
此处数间禅房临水而居,旁边就是个天然的大莲池。
那玄鹰卫捆住他的双手。
他佯装跟着他们走了两步,却突然一个箭步回头,直接冲着薛星眠撞过去。
有人惊呼。
“啊——”
“姑娘,小心!”
众人哄乱,形势突变,薛星眠始料未及。
可她此刻就站在池边同那玄鹰卫的头领说话,也来不及躲避。
曹瑾恶狠狠的咬紧齿关,一头将薛星眠撞进莲池里。
“噗通”一声,薛星眠只觉得冰冷刺骨的池水四面八方漫上来,弥漫进她的口鼻。"
为官一年,便替不少含冤者洗清了冤屈,更是在雪灾洪涝中,亲自去到天下各处,拯救万民于水火,后来北狄陈兵攻入嘉陵关,苏屹耿率军差点儿兵败而亡,也是李尉领着五千轻骑将人救下来的,他手底下不过五千人,便剿灭了敌首,年底凯旋东京,大雍战神的名号彻底享誉天下。
人人都夸赞他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是百战不殆的大将军,是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李督察。
还是个守着亡妻牌位,多年不肯续弦的深情之人。
后来他位极人臣,成了当今跟前的大红人,逐渐与苏屹耿分庭抗礼,在朝中处处与苏屹耿作对。
那会儿她忧心苏屹耿的前程,夜里总是反反复复睡不着。
害怕那心狠手辣的李尉对他不利,每次写家书,总会提醒他多注意防范,若要保全自己,必要时,可杀之以绝后患。
没想到——
薛星眠心思百转千回,无奈一笑,身子倚在矮榻旁,眼眶竟有些滚热。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他李尉在永洲将她从那能冻得死人的碎叶河里救了起来。
而今重生,又是他,从镇国寺的莲池中救了她。
真要论起来,这怎能不算一种缘分?
“李公子容貌什么都好,只不知身世背景如何,只看那身打扮,瞧着有些落魄。”
碧云取了帕子替她擦干头发,心底已经开始为自家姑娘做打算。
薛星眠问,“落魄又怎么了?”
碧云哼唧道,“落魄之人,没有钱呐,过日子需要金银。”
小丫头还挺实在的,跟上辈子在永洲老宅时一样,很懂得如何过日子。
薛星眠怜爱地瞧着碧云,嘴角笑盈盈的,曲起食指敲了敲她的眉心,“人家李公子,哪里便看得上我了?你这丫头,脑子都在想什么呢。”
碧云努努嘴,“奴婢这不是随口说说么。”
薛星眠头发多,又黑又亮。
主仆二人靠在炭火旁,擦了小半个时辰才擦干。
“世子也真是的……”碧云小声埋怨,“以前姑娘想看话本子,世子总是冷着脸斥责姑娘不该看那些闲书,偏怀祎郡主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话本子,她怎么就看得了?”
薛星眠收回思绪,神色很是淡然,“没事,不看也不会少块肉。”
碧云性子跳脱,见自家姑娘并未面露哀戚,也没有伤心难过,又扬起笑脸,“姑娘今儿胆子真太大,奴婢都看呆了。”
“这算胆子大么?”
“姑娘那会儿说要嫁给世子,奴婢吓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姑娘,你不是说不想再嫁给世子了么?怎的又那样说?”
薛星眠笑,“我不是真心要嫁他,不过想借他敲打老夫人而已。”
碧云性子单纯,想了好半天也想不明白。
但薛星眠是过来人,纵然上辈子看不明白老夫人的心思,如今重活一次,倒是看得越发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