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允禾明白,他这是厌恶自己自作主张,遂也没主动搭话。
再说,她受了寒,脑子本就昏昏沉沉的。
马车才上路不久,她便靠在桃芯的肩头昏昏欲睡。
不知过去多久,耳边传来马车停靠的声响。
她身子一抖,差点儿往前栽去。
是一条结实有力的长臂揽住了她的腰肢。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男人幽深的长眸,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睡在了男人怀里。
薛允禾心头尴尬极了,忙单手撑住男人的大腿想坐起身来。
可车厢里光线昏暗,她本就紧张,指尖不知按到什么地方,引得男人发出一道低吼。
“薛允禾!”
男人咬牙切齿,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好。
薛允禾感受到那隆起之处,乍然想到什么,手指一阵滚烫。
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的,蜷缩着手指坐直身躯。
“阿兄,我睡得太迷糊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薄唇抿唇,“滚下去。”
薛允禾忙不迭道,“好,我这就滚。”
她第一次这么听话,可苏鹿溪心里却不算平静。
他闭了闭眼,感受到双腿间那阵喧嚣。
因那只柔软的小手而起,此刻竟然颇为躁动。
明明,他只将她当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妹妹,为何会对她一个小小的动作起了冲动?
还是说,她故意这样做,是在勾引他?
毕竟他看得很清楚,那心计深沉的小姑娘已经从他母亲那儿骗来了苏家给未来儿媳的传家玉镯。
什么认亲宴,什么与他保持距离,什么要为自己做主,什么只把他当做哥哥。
不过都是她的谎言罢了。
镇国寺这招欲擒故纵,使得精彩至极。
她对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样上赶着勾引男人——
想到这儿,苏鹿溪长眸微敛,眉心浮起一抹躁郁之色。
“世子,薛姑娘已经进府了。”"
薛允禾弯起眼睛,大大方方道,“谢郡主。”
谢凝棠意外道,“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薛允禾柔声拒绝,“不了,我还要留下来替祖母抄经。”
纵然不再与她为敌,可她也做不到与她成为亲密无间的姐妹。
毕竟当年那场春宴,真正害她被苏鹿溪彻底厌弃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
薛允禾笑容淡淡,福了福身,“郡主自便,阿禾先走了。”
从老夫人的主屋出来,江氏在门廊底下拉住了她。
白雪纷纷扬扬,仿佛撒盐,簌簌而落。
将这金玉般的侯府笼罩成另一番绝色。
薛允禾见江氏肩头撒了几粒清雪,凑过去替她将雪仔细拂去,又像儿时那般扑进她温暖的怀抱里,“娘,雪大风冷,您怎么站在这儿等我?”
江氏摒退婆子丫头,握住她冰冷的小手,“你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
薛允禾浅笑,双手环住江氏的腰,“我没想什么,就只想认您做母亲,日后好孝顺您一辈子。”
江氏蹙眉,“此事怎么不问过你阿兄?”
薛允禾自嘲,“阿兄日理万机,怎可能理会我这样的小事。”
江氏无奈,“你这丫头往日里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做你阿兄的妻——”
薛允禾一怔,没料到江氏会这般说。
她蓦的扬起小脑袋,看向抱着她的江氏。
她眸色温柔,眼底温润如水,哪有上辈子那些对她的失望和嫌弃,满满的都是爱意。
她忽的福至心灵,惊诧无比。
难道江氏并非不愿她做她的儿媳,而是不希望她自甘堕落,为了一个男人毁坏自己的清誉?
所以上辈子,江氏失望的是,她毁了自己一辈子。
想到这儿,薛允禾眼眶一红,心头越发后悔和难受。
原来,江氏,一直待她极好。
是她……是她自己不争气。
“娘,阿禾从前粘着阿兄,是因为还没长大,如今及笄了,自然知道分寸,你放心,阿禾日后会与阿兄保持距离,一辈子做他的妹妹。”
江氏道,“你真的不想嫁你阿兄?”
薛允禾嘴角微抿,微微一笑,坚定道,“不想。”
江氏徐徐叹口气,见薛允禾不似玩闹。
今儿认亲一事,闹到了谢老夫人面前,等认亲宴一办,此时便再无转圜余地。
纵然她是个做母亲的,也不愿强插手孩子们的婚事。
溪儿打小便有自己的主意。
禾禾又是她亲手养大的。
她亲眼看着禾禾在溪儿面前各种做低伏小,而溪儿总是无动于衷,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如今禾禾自己能看开便好。
等她选好黄道吉日,替禾禾将认亲宴办得热热闹闹的。
趁此机会,让她在权贵夫人们面前露露脸,给她选个好夫婿,将婚事定下。
江氏拍拍薛允禾的手背,轻笑,“禾禾能想清楚便好,为娘先回去看看老黄历,你抄完经书来娘的秋水苑坐坐。”
薛允禾轻轻“嗯”了一声,行了个礼,送江氏离开。
随后,才带着桃芯往谢老夫人后院的佛堂走去。
谢老夫人晚年诚心礼佛,每日都会抄写佛经。
这些年眼神逐渐不济,才开始让府中的孩子们帮忙抄写。
薛允禾上辈子很少主动去谢老夫人面前晃悠,不得她喜欢。
如今为了江氏,就算谢老夫人不喜,她也要多多表现自己。
“薛姑娘,是这儿了。”
“佛堂安静,薛姑娘莫要高声,桃芯,你就在门外等候,等姑娘抄写完,你再过来伺候。”
绕过廊柱,便到了佛堂门口。
叶嬷嬷做了个请的姿势,便不再往前,示意薛允禾自己进,丫头也不能带。
"
有些拿不住薛允禾的心思,心里也不太舒服。
“棠姐姐?”苏清见谢凝棠发呆,道,“姐姐是不是担心薛允禾勾引世子哥哥?”
谢凝棠抿唇,没直说。
一个貌美的孤女,多少是个威胁。
万一苏鹿溪哪日动了心,收在房里做个妾侍,也够恶心人的了。
她不愿自己未来夫婿娶了她之后,身边还有个自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妹妹。
但直接说出来,又显得她这个郡主没度量,行事小家子气。
苏清嗤笑道,“她那些小心思,祖母也是瞧出来了的,只是没摆在明面上说而已,不过祖母最喜欢的,还是棠姐姐你。姐姐,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世子哥哥才是,我啊,是真心不想薛允禾继续留在咱们侯府,说到底,她姓薛,不姓苏,早点儿嫁出去,对我们大家都好。”
谢凝棠这会儿根本不将一个小小的薛允禾放在眼里。
“那就认亲宴后,让江夫人,早些将她嫁了吧。”
苏清笑开,“说起来,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姐姐要不要听。”
谢凝棠眼神转过去,疑惑苏清怎么这么不喜欢薛允禾。
“阿清妹妹,你想说什么?”
苏清勾起唇角,“过两日就是她父母的忌日了。”
她凑到谢凝棠耳后,压低了声音。
落雪纷扬,让俩人的笑容越发模糊。
桃芯远远的见她们离去,才折回身子,往秋水苑走。
……
薛允禾还留在江氏屋子里,见江氏的案几上放着一个精巧的红木盒子。
“娘,那是什么?”
江氏将近日的账本子翻出来,“是你二婶婶送来的补品。”
薛允禾神色若定,眨眨眼睛,“阿禾可以瞧瞧么?”
江氏主动将盒子递给她,“是给女人家补身子用的,禾禾还是姑娘家,暂时不用吃,回头娘让宋嬷嬷给你院子送些燕窝过去。”
薛允禾将盒子打开,见里头放着一个精巧的白玉瓶。
瓶子里装的都是些搓成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儿,仔细一闻,酸酸甜甜的味道。
她偷藏一颗进袖子里,将药瓶子搁回案几上。
江氏看账理事很是麻利,薛允禾静静地陪着,等苏蛮从府外回来,才起身辞出。
苏蛮跟江氏请了安,黏着薛允禾一起回栖云阁。
屋里燃着炭火,温暖至极。"
一只玉镯子,实在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一提到年纪轻轻便已当上刑部侍郎的苏鹿溪,在场众人无人不肃了神色。
那领头的玄鹰卫看那镯子一眼,手里用了力,痛得曹瑾吱哇乱叫。
“本世子没有!快放开本世子,不然本世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吉庆伯世子。”领头的玄鹰卫嗤笑一声,“既然世子不承认偷了承钧侯府的东西,那便即刻让老伯爷前来为世子做主。”
“别!”
曹瑾瞬间吓坏了,一张脸急得发白。
又不敢承认自己为了偷香窃玉,与侯府三房联手设局。
好在只是偷个玉镯子,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大罪名。
回了东京,叫小厮拿银子将他保出去便是。
“不就是个镯子而已,本世子便是看上了又如何?”
领头的玄鹰卫呵笑,沉声道,“带回去,听候府衙大人发落!”
曹瑾只能认栽,狠狠瞪郝嬷嬷一眼。
郝嬷嬷垂着脑袋,什么话也不敢说。
曹瑾又看向薛允禾,心头跟千万只蚂蚁在爬似的。
他早就看上了薛允禾,发誓此生非她不可。
今儿本来好事将要圆满,却被薛允禾一只镯子破坏了计划。
这小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竟有几分小聪明。
他眯起眼睛,心中实在不甘。
此处数间禅房临水而居,旁边就是个天然的大莲池。
那玄鹰卫捆住他的双手。
他佯装跟着他们走了两步,却突然一个箭步回头,直接冲着薛允禾撞过去。
有人惊呼。
“啊——”
“姑娘,小心!”
众人哄乱,形势突变,薛允禾始料未及。
可她此刻就站在池边同那玄鹰卫的头领说话,也来不及躲避。
曹瑾恶狠狠的咬紧齿关,一头将薛允禾撞进莲池里。
“噗通”一声,薛允禾只觉得冰冷刺骨的池水四面八方漫上来,弥漫进她的口鼻。"
“那便有劳母亲与两位婶婶了。”
董氏客气,笑得谄媚,“这有什么好麻烦的,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苏鹿溪转眸,有些意外,今儿的薛允禾竟一言不发。
小姑娘一直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也不知道垂着的那双杏眼,有没有流着泪。
不过,他也不是很关心一个小姑娘的想法。
在母亲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便提步离开去了书房。
薛允禾等人一走,才轻轻松口气,微微抬起头来。
她认亲宴的日子定得差不多了,董氏和柳氏也起身告辞。
……
从秋水苑出来,苏鹿溪已经去了书房。
谢凝棠在风雪里追了几步没追上,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站在原地。
苏清挽着她的手,姐妹两个一起走在最后,“棠姐姐,你刚刚是没看见薛允禾的脸色。”
谢凝棠没什么表情,“她什么脸色?”
苏清笑,“她的脸都快黑成炭了,你没见她今儿一声不吭,什么话也没说么?怕是一会儿回栖云阁哭鼻子呢。”
谢凝棠扯了扯嘴角,“你们都说她喜欢世子,真的还是假的?”
苏清挑眉,“当然是真的,她从小来侯府,最粘的就是大伯母和世子哥哥,后来长大了,天天给世子哥哥送吃的,还送手帕送香囊,送衣服鞋子,真是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这么不知羞的,我还能不懂她的心思?她一个孤女,就是想攀附世子哥哥,以后好在咱们承钧侯府当家做主罢了。幸好她看中的是大哥哥,这要是看中我家哥哥,那我不得倒大霉,摊上这样的嫂嫂。”
苏清一母同胞的哥哥,名唤苏迈,在侯府齿序第三。
这段时日回永洲老宅办事儿去了。
谢凝棠不知怎么的,便想起那日在苏鹿溪的书房,看见他披风上被人缝补过的一角。
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还是个绣工不太好的女人。
“那世子哥哥,喜欢她吗?”
苏清想也不想道,“不喜欢,而且很厌恶。”
谢凝棠心情稍微好了些,“我看薛允禾不像是喜欢世子的样子。”
苏清轻哼一声,“不过是她装出来的罢了,姐姐刚来,还不知道她手段心机多着呢。”
谢凝棠不觉得薛允禾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只是她的性子的确很文静。
虽然生了一副好容貌,但如果不仔细去注意,会发现不了她的情绪。
但她都主动认江氏为母亲了,她对苏鹿溪,当真有男女之意吗?
她左思右想,心绪纷乱。"
两人奸情被发现,江氏对她失望透顶,苏鹿溪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冷。
曹瑾在事发后的几日,因醉酒溺水而死了。
此事被苏鹿溪压了下来。
她虽仍旧照旧嫁给了苏鹿溪。
但她的冤情,无处可诉。
一个淫妇的名声,背到了她死为止。
“姑娘?”
桃芯伸出小手,在薛允禾面前晃了晃。
她发现最近自家姑娘总是莫名喜欢发呆。
“姑娘在想什么?可是那郝嬷嬷背着姑娘做了什么坏事?”
郝嬷嬷不是将军府里的人,是江氏当年拨给她的。
薛允禾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猩红的恨意,莞尔一笑,“桃芯,你说,如果有人要害我,我该如何自处?”
桃芯还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只清脆道,“姑娘当然要还击回去了。”
“是啊。”
还击,是该还击。
上辈子她因爱慕苏鹿溪,而费心费力讨好苏家所有人。
对苏清这个从来看不上自己的姐姐,也格外尊敬。
可换来的,却是她对自己的陷害与设计。
重来一次,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绝境。
当然,她也不会再去求苏鹿溪,让他为她主持公道。
毕竟在他眼里,那是他苏家的妹妹,而自己,只是个外姓人而已。
“难道阿清一个久居深闺的弱女子,便能下药害你?”
“薛允禾,你撒谎,也要有个限度!”
“你是个有前科之人,阿清柔弱单纯,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上辈子男人那些冰冷讽刺的话语,至今还留在她的记忆中。
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一柄锋锐的刀子,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薛允禾闭了闭眼睛,将眼底隐忍的泪水强逼回去。
“再等等——”
她性子再柔弱,也会有仇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