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允禾嘴角弯起,“二婶婶放心,我不会同大姐姐计较的。”
这话一说,倒显得苏清茉这个做姐姐的,小气不懂事。
苏清茉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却被自家娘亲按住,不能反驳。
江氏道,“行了,阿禾说得对,她的认亲宴,哪有阿茉的婚事重要,这些日子相看的人家,我已经选出不少优秀的子弟来,弟妹,你也要替孩子上上心,多从里头选选,册子我一会儿让宋嬷嬷送到你院子里。”
江氏是侯府当家主母,每日要处理的事多如牛毛。
倒也不是她故意忘记了苏清茉的婚事,而是二房柳氏各种挑剔,这才将女儿耽搁下来。
柳氏今儿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苏清茉的婚事,眸子亮了亮,“嫂嫂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属意杨柳巷陆家的嫡公子,不知嫂嫂可否帮忙牵牵线?”
苏清茉红着脸不说话,垂眸露出小女儿害羞的姿态。
薛允禾却皱起了眉头,“杨柳巷的陆家,是哪个陆家?”
柳氏笑道,“好孩子,正是你舅家,嫂嫂养育你多年,有她出面,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薛允禾沉下脸,蹙眉看向柳氏。
她真是在永洲老宅住得太久了。
久得她都快忘了,苏大姑娘原先属意的未婚夫婿便是她表哥陆嗣龄。
上辈子舅舅和表哥一直在拥雪关戍边。
若非她与苏鹿溪的婚事,舅舅不会命表哥回东京城。
陆家也就不会与苏清茉谈婚论嫁。
也就不会让苏清茉成婚后还与她那私定终身的情郎折磨表哥一辈子。
江氏沉吟一声,“陆家那位嫡公子,多年未见,不知长成几何。”
柳氏道,“我已派人打听过,陆公子现在镇北军中做营将,颇有能干,年底回京述职,之后稍加打点,便能在兵部寻个要职,日后飞黄腾达,与我们家阿茉正是相配,再说了,阿茉嫁得好,也是给承钧侯府增添荣耀,到时老夫人也会夸赞嫂嫂持家有方的。”
江氏看看薛允禾,心里琢磨了一下。
薛允禾没说话,不过她一个小姑娘,做不了苏清茉婚姻大事的主。
江氏只得先应付下来,“等那陆家人回京后,我便让人请陆公子上门来坐坐。”
柳氏这才满意,带着苏清茉离开了秋水苑。
人一走,江氏便招手让薛允禾坐到她身边。
薛允禾嘴角微抿,脸颊在熏炉旁烤得白里透红。
江氏越瞧她,越喜欢,忍不住上手揉了揉她的脸蛋儿。
只可惜,这么好的姑娘,不能成她的儿媳,不过给她当女儿也是极好的。
“禾禾可愿意你舅舅与咱们家作亲?”
薛允禾不想让江氏为难,自然点头答应。"
瞥见少女脸上的惨白,只觉她勾引他的这点儿小手段实在没趣。
“好好抄经。”
他做哥哥时,一向这样严苛。
薛允禾等男人稍微离开,才敢呼吸。
她勉强坐直,深吸一口气,“好……”
佛堂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外头落着簌簌的清雪,薛允禾很快也静下心来,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苏鹿溪偶尔侧过俊脸,看向她写的文字。
她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写得颇有几分他的神韵。
以前,她不会像今日这样安静,在他身边时,总会各种逗趣,说出些讨喜的话来勾起他的兴趣。
但,此刻的薛允禾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有些淡漠的疏离。
他又看向小姑娘沉烟静玉般的侧脸,渐渐出了神。
薛允禾抄得很认真,努力降低身边人的存在感。
但男人气场太强,他与她之间只隔了一个蒲团。
男人身上独有的沉水香气息一点一点萦绕在鼻尖,让她开始心神不宁。
她从前太爱他,熟悉他的一切。
闻到那股香气,便忍不住想起他与她在春药作用下的那回……
男人遒劲的胸膛,压着她柔软的身体,两人克己复礼长大,从未像那般紧贴,他也从来没有像那次那样难以自持地侵入她的身子,霸占她的一切,在她身上起起伏伏,仿佛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其实,成亲之后,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夫妻之事。
苏鹿溪没有表面上这般清瘦,长袍底下的身子,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肌肉绵滑而矫健,尤其用力时,浑身上下的线条都绷紧成好看的曲线,充满着男人的力量感。
薛允禾手中的笔尖微顿。
脸色莫名涨得通红。
在佛祖面前,她怎么可以想那种事。
实在太无礼!
但很快,安荣郡主清脆的嗓音,便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沉寂。
“世子哥哥——”
谢凝棠打起帘子走进来,见苏鹿溪与薛允禾二人安安静静坐在长案旁,又忍不住放低了声音。
“你们抄多少了,要不要我来帮帮忙?”
苏鹿溪一向冷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不必。”"
不算什么大事,苏鹿溪一一都答应了下来。
他今日还未出门点卯,想必下午下值回来,定会给安荣郡主带回话本子和糕点。
原来,他不是不懂得如何宠爱一个姑娘,他只是,对她没有耐心罢了。
薛允禾垂下眼,不再看前头的男女。
仍旧乖巧地坐在角落里,等着大家与老夫人寒暄完。
“行了,我一会儿还要去佛堂,你们都散了罢。”
“老夫人——”薛允禾扬了扬声,起身道,“安荣郡主刚来东京不久,先前娘亲大寿,大家都忽略了郡主,今儿阿禾想起还没给郡主送一份接风洗尘的大礼,便想着将这支玉凤金簪送给郡主,不知郡主喜不喜欢?”
安荣郡主一愣,视线终于从苏鹿溪身上挪开。
苏鹿溪听到薛允禾的话,亦挑起了冷峻的眉梢,视线落在薛允禾淡淡的小脸上。
其他人也朝薛允禾看来,似乎没想到她这样的闷葫芦,竟然也会主动给人送礼。
谢老夫人道,“哦?”
薛允禾恭恭敬敬将袖中的锦盒取出,送到安荣郡主面前,保持着该有的分寸与距离。
安荣郡主接过盒子,看谢老夫人一眼,得到老夫人的首肯后打开锦盒。
里头的确是一支做工无比精致的金簪,只看一眼,她便喜欢上了这金灿灿的东西。
苏鹿溪眉心轻拢,总感觉那支金簪有些眼熟,只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簪子,真是漂亮。”安荣郡主眸光微亮,指尖摩挲着金簪上那栩栩如生的玉凤。
薛允禾嘴角含着个淡淡的浅笑,“郡主,可喜欢?”
安荣郡主点点头,“老夫人,阿禾妹妹真是有心了。”
谢老夫人见谢凝棠喜欢,脸上也带了笑,想着薛允禾要办认亲宴,谢凝棠初来东京住进侯府正好遇到江氏寿辰,众人都将她这丫头忽略了,若不是薛允禾今儿提起,连她自己也忘了这丫头背井离乡来侯府,连个接风洗尘的家宴都没有,不知道这会儿心里多委屈呢。
谢老夫人忙招招手,让安荣郡主坐到她身侧,抚了抚她绯红的面颊,“既如此,还是该给棠棠这丫头先做个接风宴,不必请外头的人,只我们一家子坐在一起聚一聚闹一闹便是。”
江氏笑道,“老夫人说的是,也怪儿媳疏忽了,就明日罢?”
认亲宴也不过五六日后,接风宴不必铺张,这种家宴她办起来得心应手。
谢老夫人点了头,对这屋子里的众人道,“你们这些,说起来都是侯府贵公子贵女,竟还没阿禾想得周到。”
老夫人这话,没将薛允禾当自己人。
薛允禾听出来了,也只当没听见。
谢老夫人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过她也没将薛允禾放在心上。
一个姑娘家,终归要嫁出去。
侯府养育她多年,她会念着侯府恩情的。
“行了,都散了。”"
薛允禾生怕他又要离开,忙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
想抓住他的衣袖,却又不敢。
只能小心翼翼,充满期待的望着他,“我能知道公子的名字么?”
男人视线扫过在场看热闹的诸人,又看向眼前这个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姑娘。
他温温一笑,清冽的声音仿佛透过两世的时间长河幽幽穿过来。
“李颐。”
薛允禾听到他的名字,微微瞪大眼。
李颐?
他就是李颐?
后世那位几乎与苏鹿溪抗衡的大清流,老百姓眼中的大青天,天下文人之首的李大人?
李颐无意成为众人焦点,救下人后,也怕给这个貌美的小丫头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遂看她一眼,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薛允禾呆怔地站在原地,直到玄鹰卫将曹瑾带走,看热闹的众人离散而去。
她才满心激动地一笑,收回迷茫的思绪。
只是一转头,却在那人群之后,对上苏鹿溪那双幽深冰冷的凤眸。
男人面无表情,眼神深刻,气质冷峻,就那样深深地看着她。
她呼吸一滞,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嘴角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昨夜不是回东京了么?
怎么,还在镇国寺?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苏鹿溪冷眼看着薛允禾,一步步走过去。
薛允禾落了水,此刻被风一吹浑身上下冷极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后退几步,堪堪站在池边,慌得垂下眼。
可转念一想,苏鹿溪又不在乎她。
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一世的她,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妻。
她只是他的外姓妹妹而已。
想到这儿,薛允禾努力扬起个无辜的微笑,“阿兄怎么没回侯府?”
苏鹿溪拢着厚厚的狐裘,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若回去,哪能看到今儿这一出好戏?”
薛允禾小脸儿雪白,“阿禾听不懂阿兄的意思。”
苏鹿溪冷笑,也不知为何自己心底会生出些难以遏制的怒意。"
所以,她挑的就是他不在的时辰过来的。
薛允禾让桃芯将桂花糕放到案几上,也没将柳氏的话放在心上,给两位夫人客客气气行了个礼,“两位婶婶好。”
董氏最是和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禾禾真是越发乖巧懂事了,瞧瞧她这通身的气派,当真跟嫂嫂的亲女儿似的。”
江氏听得受用,笑了笑,让薛允禾坐到她身边。
薛允禾替她捏了捏太阳穴,江氏眯着眼,舒服了不少。
“禾禾本来就是我养大的,比蛮蛮还要懂事。”
董氏笑吟吟地说,“还是嫂嫂会养孩子,不像我家这个,到现在还跟个皮猴儿一样。”
“娘,你说什么呢,女儿哪里调皮了?”苏清挽着董氏的胳膊控诉起来,眼神却得意的睨着薛允禾,一脸看不上她的模样。
毕竟薛允禾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不也是个没娘养的孤儿?
江氏笑意加深,拍了拍薛允禾的手背,“好孩子,别忙活了,来看看娘给你准备的镯子。”
江氏从盒子里拿出一只碧玉镯。
色泽莹润,水头极好。
谢凝棠就坐在薛允禾身边,看见那镯子也喜欢得紧。
“夫人还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以前没见过。”
江氏道,“这原是我留给儿媳的。”
谢凝棠脸色一变,一时尴尬的笑了笑,没说话。
薛允禾忙道,“娘,这镯子您还是留着给我未来嫂嫂吧,阿禾随便戴什么都可以。”
“女人的首饰可不能随随便便,尤其是你,马上就要成我的女儿了,日后更要戴些好看的才是。”
江氏将薛允禾的手腕儿抬起来。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
以前禾禾手上总戴着一个变了色的旧银镯子。
那银镯子,蛮蛮也有一个。
是前些年过年时,溪儿送给家中妹妹的。
蛮蛮手上的镯子换了一个又一个。
禾禾从此却将那银镯当做宝贝一样,日日戴在手上,从不曾取下过片刻。
哪怕别人嘲讽她穷得连个玉镯子都买不起,她也没说过半个字。
直到那日落水后,第二天在万寿堂,她便见禾禾的手腕儿空了。
她不知什么缘由,但一个几年日夜戴在手上,不肯取下来的镯子,被她取了下来,只能说明,这丫头当真是看开了。
她真心实意将溪儿当做哥哥,不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
薛允禾明白,他这是厌恶自己自作主张,遂也没主动搭话。
再说,她受了寒,脑子本就昏昏沉沉的。
马车才上路不久,她便靠在桃芯的肩头昏昏欲睡。
不知过去多久,耳边传来马车停靠的声响。
她身子一抖,差点儿往前栽去。
是一条结实有力的长臂揽住了她的腰肢。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男人幽深的长眸,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睡在了男人怀里。
薛允禾心头尴尬极了,忙单手撑住男人的大腿想坐起身来。
可车厢里光线昏暗,她本就紧张,指尖不知按到什么地方,引得男人发出一道低吼。
“薛允禾!”
男人咬牙切齿,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好。
薛允禾感受到那隆起之处,乍然想到什么,手指一阵滚烫。
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的,蜷缩着手指坐直身躯。
“阿兄,我睡得太迷糊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薄唇抿唇,“滚下去。”
薛允禾忙不迭道,“好,我这就滚。”
她第一次这么听话,可苏鹿溪心里却不算平静。
他闭了闭眼,感受到双腿间那阵喧嚣。
因那只柔软的小手而起,此刻竟然颇为躁动。
明明,他只将她当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妹妹,为何会对她一个小小的动作起了冲动?
还是说,她故意这样做,是在勾引他?
毕竟他看得很清楚,那心计深沉的小姑娘已经从他母亲那儿骗来了苏家给未来儿媳的传家玉镯。
什么认亲宴,什么与他保持距离,什么要为自己做主,什么只把他当做哥哥。
不过都是她的谎言罢了。
镇国寺这招欲擒故纵,使得精彩至极。
她对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样上赶着勾引男人——
想到这儿,苏鹿溪长眸微敛,眉心浮起一抹躁郁之色。
“世子,薛姑娘已经进府了。”"
昨儿在侯府歇下的安荣郡主这会儿也在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梳洗完,才走到明间的紫檀木万字纹罗汉床上坐下。
“都来了?”谢老夫人打量着一众给她请安的孙子孙女们,打眼,便瞧见了一身素色袄裙的薛允禾,“今儿什么风,把薛丫头也给吹来了?”
薛允禾走在最后,等众人都请了安,才走到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个礼。
“阿禾从前不懂事,日后愿意天天来老夫人面前尽孝。”
谢老夫人似被她这番话惊住了,似笑非笑的动了动嘴角,叫人将她扶起来。
“你有这孝心极好,若得空闲,来陪我老婆子抄抄佛经也就是了。”
薛允禾很少来谢老夫人面前,只想着好好表现,让江氏好过,“老夫人,阿禾今日便得空。”
这话一落,堂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姑娘齐刷刷的看向薛允禾。
苏鹿溪眉心微动,目光落在少女莹润的脸颊上,眼神就这么冷了下来,似乎早有预料她要说什么,做什么。
谢老夫人也不过随口一说,听薛允禾答应下来,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却还是道,“那你一会儿留下来。”
江氏嘴角一笑,虽然觉得薛允禾今日出现有些意外,但也很满意。
当初她将这孩子带回来,侯府原是不同意的。
谢老夫人背后是清流显贵,最看不上将门,又说这孩子家中父母兄弟尽亡,怕命格大凶,主刑克,早几年就让她将薛允禾打发走。
是她坚持了许久,又在祠堂跪了三日三夜,才将这孩子留下来。
孩子来的时候还小,父母又不在了,爱哭怕生,只肯跟她和溪儿亲近。
她为了能让她在这府里过得自在,付出了不少精力。
如今这孩子,倒是肯替她着想了。
江氏笑道,“我看这丫头落了一遭水,性子倒是温和起来了,她如今年纪也大了,母亲您出身矜贵,多提点提点她。”
谢老夫人道,“也说不上什么提点,这些年,你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
江氏脸上笑意加深,只盼着老夫人接纳薛允禾,心头愈发高兴。
薛允禾请了安,便本分的往后头坐。
苏鹿溪是侯府长孙,又最得老夫人疼爱,坐在最前面,与她自是隔着一条银河。
从前她只盼望着能跨过那道天堑,去靠近他。
如今重活一遭,再看向男人的背影,才知什么叫有些人天生如高悬明月,终究望而不可得。
安荣郡主是谢氏一族的嫡亲女儿。
身份尊贵,容貌秀美。
与苏鹿溪再般配不过。
少女含羞带怯,坐到苏鹿溪身侧。"
“那便有劳母亲与两位婶婶了。”
董氏客气,笑得谄媚,“这有什么好麻烦的,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苏鹿溪转眸,有些意外,今儿的薛允禾竟一言不发。
小姑娘一直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也不知道垂着的那双杏眼,有没有流着泪。
不过,他也不是很关心一个小姑娘的想法。
在母亲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便提步离开去了书房。
薛允禾等人一走,才轻轻松口气,微微抬起头来。
她认亲宴的日子定得差不多了,董氏和柳氏也起身告辞。
……
从秋水苑出来,苏鹿溪已经去了书房。
谢凝棠在风雪里追了几步没追上,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站在原地。
苏清挽着她的手,姐妹两个一起走在最后,“棠姐姐,你刚刚是没看见薛允禾的脸色。”
谢凝棠没什么表情,“她什么脸色?”
苏清笑,“她的脸都快黑成炭了,你没见她今儿一声不吭,什么话也没说么?怕是一会儿回栖云阁哭鼻子呢。”
谢凝棠扯了扯嘴角,“你们都说她喜欢世子,真的还是假的?”
苏清挑眉,“当然是真的,她从小来侯府,最粘的就是大伯母和世子哥哥,后来长大了,天天给世子哥哥送吃的,还送手帕送香囊,送衣服鞋子,真是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这么不知羞的,我还能不懂她的心思?她一个孤女,就是想攀附世子哥哥,以后好在咱们承钧侯府当家做主罢了。幸好她看中的是大哥哥,这要是看中我家哥哥,那我不得倒大霉,摊上这样的嫂嫂。”
苏清一母同胞的哥哥,名唤苏迈,在侯府齿序第三。
这段时日回永洲老宅办事儿去了。
谢凝棠不知怎么的,便想起那日在苏鹿溪的书房,看见他披风上被人缝补过的一角。
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还是个绣工不太好的女人。
“那世子哥哥,喜欢她吗?”
苏清想也不想道,“不喜欢,而且很厌恶。”
谢凝棠心情稍微好了些,“我看薛允禾不像是喜欢世子的样子。”
苏清轻哼一声,“不过是她装出来的罢了,姐姐刚来,还不知道她手段心机多着呢。”
谢凝棠不觉得薛允禾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只是她的性子的确很文静。
虽然生了一副好容貌,但如果不仔细去注意,会发现不了她的情绪。
但她都主动认江氏为母亲了,她对苏鹿溪,当真有男女之意吗?
她左思右想,心绪纷乱。"
桃芯替她将狐裘取下来,笑道,“姑娘可还在回味?”
薛允禾一身的寒气,这会儿脑袋还嗡嗡的。
她坐到熏笼上,想暖和暖和身子。
可一靠近,脑子里便是永洲老宅那场大火。
太痛了……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一点儿也挣扎不了,没什么比那更恐怖。
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远离了几步,怔怔道,“回味什么?”
桃芯揶揄道,“回味刚刚世子的动作。”
薛允禾嘴角微抿,双手搓了搓自己又热又冷的脸,“我才没有……”
桃芯嘿嘿一笑,“奴婢瞧得出来,世子心里不是没有姑娘的,他只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姑娘。”
薛允禾目光恍惚,若是上辈子,桃芯这般说,她也就信了。
可临死前那种无尽的绝望,到现在还留在她心头。
她想起那把大火,想起那几百封家书,心底只剩下悲凉。
“那你看错了,他不喜欢我,永远也不会喜欢。”
“姑娘,你别这么说——”
薛允禾打断她,“桃芯,我头疼,先睡了。”
桃芯道,“姑娘不吃晚膳么?”
“没胃口,不吃了。”
薛允禾脱了外衣,躺到了架子床上。
桃芯抱着染雪后湿冷的狐裘,眼巴巴的往帐子里瞧了一眼。
不得了,睡在锦衾里的人,模样精致,五官小巧,美得跟仕女图一般,只脸颊透红,额上仿佛冒着热气儿。
她探出手,摸了摸自家姑娘的头,果然又发烧了!
姑娘在侯府身份尴尬,从小到大,生了病从不主动叫人请大夫。
每次都是江氏出面,才能看看病。
小病自然可以熬过去。
可姑娘身子骨弱,昨儿落了水,再这么烧下去,怕是脑子都要烧坏了。
桃芯是个没主意的,一时心急如焚,将狐裘挂到紫檀木衣架上,急匆匆出了栖云阁,往江氏的秋水苑跑去。
……
薛允禾睡得极沉,整个人仿佛泡在水里。
一会儿冷得要死,一会儿又热得要命。"
谢老夫人扶着叶嬷嬷的手起了身。
底下的姑娘公子们也跟着站了起来。
安荣郡主身份高贵,除了苏蛮,苏清茉姐妹几个对她格外热情。
而今日的苏清却一反常态,嘴角微抿,绞着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薛允禾远远瞧着苏清那张惨白的小脸,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
老夫人一说散,薛允禾提脚便走。
苏蛮冲出来挽住她的手,娇憨的脸蛋儿上还残留着屋子里的热气。
一出来,两人都被冻坏了,嘴里呼出一团团的白雾。
苏蛮昨儿去了外祖家,没在府上,一回来便听说薛允禾在镇国寺发生的事儿,心里又急又怒,这不,一大早便想着找机会同她说几句话儿。
祖母一说散,她便着急忙慌的拉住了薛允禾。
“我早说了让大哥哥陪你去,你就是不听,往年大哥哥护着你,谁敢打你主意?”
“我这不是没事么。”
“你还嘴硬呢,这幸亏是没出什么大事儿,真要发生什么,你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那便嫁过去。”
苏蛮恼怒地瞪她一眼,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那曹世子可不是个什么好人,后院儿里通房姬妾无数,在外面还流连烟花柳巷,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听说东京城的贵女,人人都不想嫁他,他母亲现在还忧心去哪儿给他骗个正妻回去呢,这样的人家,你嫁进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薛允禾想,总归也不会比嫁给苏鹿溪差到哪儿去。
天下男儿多薄情,她对婚姻大事早已有些看淡了。
不求真心真意,不求那人爱自己。
只求嫁个知根知底,尊重她,对她好。
就如同江氏这般,与夫君维持着表面的恩爱和谐也就够了。
早日嫁出去,离开承钧侯府,远离苏鹿溪,便是她如今最大的梦想。
漫天的雪雾里,苏蛮还在叽叽喳喳的问,“所以,真是菩萨保佑。听说有人救了你?还是个男子?”
薛允禾道,“嗯。”
苏蛮道,“你认识么?”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薛允禾摇了摇头。
苏蛮拿出做姐姐的姿态,“下次若有机会遇见,可得好好谢过人家。”
薛允禾乖巧道,“三姐姐放心,我都明白,若能认识那公子,必定备上大礼酬谢。”
“你啊——”苏蛮齿序行三,也只比苏清大几天,很享受在薛允禾面前做姐姐的感觉,“哎呀,对了——”
她一惊一乍的。
薛允禾忙问,“三姐姐怎么了?”
见薛允禾紧张,苏蛮扑哧一笑,亮着眼睛道,“我今儿得来的消息,说是那曹世子被关在府衙的牢狱中,昨儿夜里被老伯爷赎回去了,狠狠的用了一顿家法,只怕要在床上躺个大半年呢。”
薛允禾眨眨眼,亦满脸疑惑,“不过是盗窃罪,老伯爷至于如此动怒?”
苏蛮摇头,“我也不知道,也是听说的,不过他这也算是得了报应了,罢了罢了,不提他,提他便晦气。”
薛允禾蹙了蹙眉,想起上辈子她与曹瑾被捉奸在床后,没过几日,曹瑾突然溺水而亡。
她那会儿自己兵荒马乱的,根本顾不上别人。
只听桃芯说,苏鹿溪亲手给曹瑾验的尸,说他是饮酒过量后,不小心坠入了汴河。
上辈子的她吓得几天几夜睡不着,精神几近崩溃。
再加上苏鹿溪总用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看她,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她心神俱裂,病了大半年闭门不出。
吉庆伯府上的事儿,她也便从来没去打听过。
后来,曹氏举家搬出了东京城,再后来,她也离开了东京。
难道当真是镇国寺的菩萨和父母在护佑着她?
总不能是苏鹿溪替她出了那口恶气罢?
想到这儿,连她自己都笑了。
“笑什么呢?”苏蛮伸出小手,在薛允禾面前晃了晃。
薛允禾回神,抿唇一笑,“没什么,走,我们一道回去罢。”
苏蛮笑开,“正好,你帮我想想给安荣郡主送什么礼物好。”
姐妹两个手挽手的往廊下走。
风雪实在太大,便是厚厚的狐裘兜帽都抵不住那寒冷。
苏蛮干脆拉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抄近路从明月阁的方向回去。
薛允禾有些不愿意,快到明月阁时,脚步便顿住了。
她宁愿多绕几步路,多淋些雪,也不肯靠近苏鹿溪的地方。
更何况,上辈子,她有将近大半生的时光都在明月阁中被消磨。
嫁给苏鹿溪后,被束之高阁,她一个人住在明月阁里,日日夜夜等待着一个不爱回家的夫君。
哪怕少有的几次夫妻敦伦,也令她格外痛苦。
还有她那未成形的孩子……最后也死在明月阁。
就算已经过去两辈子的时光,每每想起,心口还是如刀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