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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蝶愣了愣:“没有。哎呀,咱们说正事呢!”
程念影:“既没有拿钱雇我,何故对我要求颇多?不是你们央求我解侯府的一时之急?”
彩蝶语塞。
这与她想象中不大相同。
跟前的少女,明明几日前也只不过是个丫鬟,见过的世面还未必有她多!如今侯夫人有吩咐,一切都是为侯府着想,她怎能拿乔起来,这样不分轻重!
彩蝶急道:“你也是侯夫人的女儿,与咱们姑娘是嫡亲的姐妹,怎么还谈起钱来?”
“好,那算是我的姐姐。”程念影不解,“怎么,你与我姐姐也是这样说话吗?”
彩蝶再次卡了壳,背上更渗出些许汗。
当然不是!
若是这样与侯府的嫡姑娘说话,夫人早给她两巴掌了。
但你算吗,你都还没有认回去。
对,还没有正儿八经认回去呢!
彩蝶挺直腰背,咬死了:“奴婢不知道哪里不妥,奴婢都是按侯夫人的吩咐办事。”
程念影只觉得与她说话没劲儿。
于是翻身下床,一把将她推开。
她用的劲儿不大,落在彩蝶身上却不轻。
彩蝶咚一声撞上床边的架子,架子翻倒,她自己也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疼得她眼冒金星,哀叫一声,半晌没缓过劲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郡王妃?”
施嬷嬷带着人推开门,疾步来到了程念影的身边。
见她完好无损立在那里,这才松了口气:“吓了老婆子一跳。”
侯府的家生子眼疾手快去将彩蝶扶起,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彩蝶掉了眼泪。她能说什么呢?说郡王妃推了她?
别人听了会怎么想?——主子亲手推你,都算你脸大了!
“我、我……”彩蝶语不成句,满腹委屈。
程念影代她开了口:“打翻了东西。”
施嬷嬷皱眉:“侯府的丫鬟……”有些笨手笨脚啊!
奈何不好当着郡王妃的面说。
“快些收拾了。”施嬷嬷板着脸转身指挥起其他人。
余下的则赶紧上前来伺候程念影洗漱。
程念影虽然不喜欢彩蝶,但她也的确还有话要与侯府的人仔细沟通。
等吃过早膳,她便主动问施嬷嬷:“府里有风景好又安静的地方吗?”
施嬷嬷:“自是有的,奴婢带您过去。”
其实按理说,嫁进来做了新妇,就该立即担起理家之责了。但郡王迟迟不提此事,施嬷嬷也不便多嘴。
这位看着稚嫩,也的确怕担不起事,就先做做富贵闲人,每日里看看风景也好。
*
郡王府中有一处人工开凿出的湖泊,程念影被引着来到岸边,一眼便瞧见了湖心的亭子。
亭子精巧,没有别的路通往,只能划舟前去。
正是风景好又安静的地方。
“我要去那里,嬷嬷你们不用跟着我。”程念影指了指亭子,一点没有要背着人说什么隐秘的心虚。
她看向侯府带来的家生子:“你们跟着我,我有话与你们说。”
侯府的仆妇们对视一眼,万分惊愕。
啊?
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吗?
施嬷嬷却不觉意外,点头道:“好,奴婢让人来划船。”
侯府下人毛手毛脚的,这是要单独训话吧。
不多时,到了亭中,划船的小厮很快便自觉退远。
年长的邹妈妈按不住先开了口:“今日姑娘可是与彩蝶起了什么冲突?”
“她说话叫人觉得不快,我不喜这样。”程念影将自己的爱恨先给他们划分清楚了。
众人沉默着,悄悄交换目光。
程念影继续道:“你们侯夫人认了我,说我也是她的女儿……”
《替嫁:本千金成了京城团宠程念影傅翊》精彩片段
彩蝶愣了愣:“没有。哎呀,咱们说正事呢!”
程念影:“既没有拿钱雇我,何故对我要求颇多?不是你们央求我解侯府的一时之急?”
彩蝶语塞。
这与她想象中不大相同。
跟前的少女,明明几日前也只不过是个丫鬟,见过的世面还未必有她多!如今侯夫人有吩咐,一切都是为侯府着想,她怎能拿乔起来,这样不分轻重!
彩蝶急道:“你也是侯夫人的女儿,与咱们姑娘是嫡亲的姐妹,怎么还谈起钱来?”
“好,那算是我的姐姐。”程念影不解,“怎么,你与我姐姐也是这样说话吗?”
彩蝶再次卡了壳,背上更渗出些许汗。
当然不是!
若是这样与侯府的嫡姑娘说话,夫人早给她两巴掌了。
但你算吗,你都还没有认回去。
对,还没有正儿八经认回去呢!
彩蝶挺直腰背,咬死了:“奴婢不知道哪里不妥,奴婢都是按侯夫人的吩咐办事。”
程念影只觉得与她说话没劲儿。
于是翻身下床,一把将她推开。
她用的劲儿不大,落在彩蝶身上却不轻。
彩蝶咚一声撞上床边的架子,架子翻倒,她自己也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疼得她眼冒金星,哀叫一声,半晌没缓过劲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郡王妃?”
施嬷嬷带着人推开门,疾步来到了程念影的身边。
见她完好无损立在那里,这才松了口气:“吓了老婆子一跳。”
侯府的家生子眼疾手快去将彩蝶扶起,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彩蝶掉了眼泪。她能说什么呢?说郡王妃推了她?
别人听了会怎么想?——主子亲手推你,都算你脸大了!
“我、我……”彩蝶语不成句,满腹委屈。
程念影代她开了口:“打翻了东西。”
施嬷嬷皱眉:“侯府的丫鬟……”有些笨手笨脚啊!
奈何不好当着郡王妃的面说。
“快些收拾了。”施嬷嬷板着脸转身指挥起其他人。
余下的则赶紧上前来伺候程念影洗漱。
程念影虽然不喜欢彩蝶,但她也的确还有话要与侯府的人仔细沟通。
等吃过早膳,她便主动问施嬷嬷:“府里有风景好又安静的地方吗?”
施嬷嬷:“自是有的,奴婢带您过去。”
其实按理说,嫁进来做了新妇,就该立即担起理家之责了。但郡王迟迟不提此事,施嬷嬷也不便多嘴。
这位看着稚嫩,也的确怕担不起事,就先做做富贵闲人,每日里看看风景也好。
*
郡王府中有一处人工开凿出的湖泊,程念影被引着来到岸边,一眼便瞧见了湖心的亭子。
亭子精巧,没有别的路通往,只能划舟前去。
正是风景好又安静的地方。
“我要去那里,嬷嬷你们不用跟着我。”程念影指了指亭子,一点没有要背着人说什么隐秘的心虚。
她看向侯府带来的家生子:“你们跟着我,我有话与你们说。”
侯府的仆妇们对视一眼,万分惊愕。
啊?
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吗?
施嬷嬷却不觉意外,点头道:“好,奴婢让人来划船。”
侯府下人毛手毛脚的,这是要单独训话吧。
不多时,到了亭中,划船的小厮很快便自觉退远。
年长的邹妈妈按不住先开了口:“今日姑娘可是与彩蝶起了什么冲突?”
“她说话叫人觉得不快,我不喜这样。”程念影将自己的爱恨先给他们划分清楚了。
众人沉默着,悄悄交换目光。
程念影继续道:“你们侯夫人认了我,说我也是她的女儿……”
另一个婆子面露诧异:“夫人曾经还生过一个女孩儿吗?”她是楚珍的奶妈妈,怎么从未听闻?
楚珍放下帕子,脸上泪痕已干,语气淡淡:“没生过。”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顿时讳莫如深。
原来只是意外撞上了个长得像的,为解侯府之急,不过片刻夫人便已经想好怎么拿话唬那小丫头了。
刘妈妈心道,连我都骗过了!
武宁侯突然回头:“今日的事……”
两个婆子连忙躬身:“绝不敢泄露半句,若传出去,叫老婆子烂嘴烂手,儿孙都不得好报!”
武宁侯“嗯”了声,又对楚珍道:“接着回去扮你的慈母吧,该叮嘱的话要叮嘱透了。”
他抬了抬下巴:“我看她一副丫鬟打扮,难免小家子气。别去了郡王府上得罪了人,到时候一样要怪我武宁侯府教导无方。”
楚珍语气不虞:“知道了。”
她带着人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吩咐:“等婚宴过后,若有谁府上遣人来问,便说从未见过有这样一个丫鬟。”
想来一个丫鬟,也无人会在意。
*
程念影自己脱了衣裳,小心翼翼地将贴身带的所有物件一应藏入匣中。
匣子是丫鬟刚送来的,说里头是夫人给她准备的体己钱。
匣子外还挂了把小锁,藏东西正好。
黄花梨的,两面各雕喜上眉梢和麒麟送子。很是精巧的玩意儿。
没拥有过什么好东西的程念影,爱不释手地摸了两下,才由丫鬟们按着梳头、梳妆,一切都匆匆忙忙。
“好了好了,快将盖头盖上。”
丫鬟们七手八脚的将程念影扶出门。
“公子!这里。”丫鬟们招呼道。
程念影什么也看不见,垂下视线,只能看见一双云靴。
“姐姐,我送你出阁。”云靴的主人说完,转过身去将她背了起来。
做侯府的嫡女真好。
住很大的屋子,有爹有娘,连出嫁也是被亲人背出去的。
程念影所在的杀手组织里,哪有“出嫁”二字?要么便死了,要么便被卖了。
“姐姐别怕。”云靴的主人又低声哄了句。
而后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将程念影送上了轿子。
这侯府公子并未立即离去,而是隔着轿子哽咽道:“姐姐保重。”
楚珍踩着台阶下来,将儿子推到一旁。
随后冲迎亲的队伍心惊胆战地挤出个笑容,解释道:“姐弟情深,有几分不舍。”
从郡王府来的迎亲队伍,足排出整条街市那么长。
因皇帝特地有令,所用的车驾,以及随行的宫人、乐师、侍卫也都逾了郡王府的规制,实在气派非凡。
可见皇帝对这桩婚事的看重。
只是郡王病重,今日便是由他的堂弟,傅瑞明代为迎亲。
傅瑞明在侍卫亲军司供职,正儿八经的天子亲信。
他连马都没有下,口气冰冷道:“无妨,若有什么话尽快说了就是。”
楚珍哪里还敢再说什么话?
心道做丫鬟的应该最懂规矩才是,干脆一摆手:“起轿吧。”
此时轿旁的帘子却是被程念影从里头掀了起来。
她伸出手:“匣子给我自己抱着。”
楚珍愣了下:“快,快给姑娘。”
程念影将匣子重新抱在怀中,安心万分,抵着轿壁便歇息起来。
却不知外头傅瑞明盯着轿子多看了一眼。
这侯府嫡女倒也没有传闻中那样不情愿。
傅瑞明朝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立即高唱:“起轿!”
随即奏乐声响,金银纸花高高抛起再落下,队伍便就此启程了。
*
郡王府。
皇帝从抄手游廊一路走来,满院的奴仆匆匆行礼不及。
她虽不是在高门大户里长大,但也曾听闻内宅有些很是阴毒的手段。比如诬陷女子与男子有私,便能轻易毁了女子的后半生。
这人……恐怕是诬陷她来的!
程念影顿时精神一振。
她的“姐姐”很出色,但未必对付得了这样的小人。不怕,她来替她杀了就是!
*
高高的围墙之内,烛火摇曳之下。
头戴紫金冠的男子,缓缓合住了手中的文书。
立在一旁的人,这才低低出声:“您命人传的信,已经传进去了。”
“傅翊似乎很满意这个妻子,大婚当日便迫不及待圆了房,第二日更是拖着病体也要陪郡王妃用晚膳。”
这人说着说着,露出迟疑之色:“殿下,自古女子以夫为天,傅翊待她宠爱万分,恐怕她心思动摇,不肯再为殿下办事啊。”
“傅翊重伤,恐不能人道,何惧心思动摇?”男子眉眼生辉,“都说傅翊是何等的举世无双,这能给他戴绿帽的人,也仅此一个呢。光是此事,便有趣得紧了!”
手下人慢慢放松地笑了:“是,他越是宠爱那郡王妃,越显得滑稽。不过是个被您睡厌了的玩意儿。”
男子垂首翻开新的文书:“白痴一个……”
“待她回门那日,我再与她玩玩,更有意思。”
这御京城中,多是讲究一个三朝回门,即新婚的第三日,夫妇结伴回到娘家,一齐拜见岳父岳母,以昭示鹣鲽情深。
这日程念影起了个早。
小宫女在身后为她梳妆,一边的施嬷嬷捧着茶道:“郡王今日不能陪您回门了。”
昨晚傅翊就没有再来幽篁院,今日听见这话,程念影也不觉奇怪。
她应了声:“好。”
施嬷嬷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抚的话,这会儿全吞了回去。
后头两个小宫女却是交换了目光,暗暗啐道,就装吧。
没有丈夫陪着回门,别管是哪个女人,面上终究是挂不住的。
“好了,嬷嬷您瞧瞧怎么样?”梳头的小宫女收起手转头问施嬷嬷。多少有些忽视程念影这个主子了。
施嬷嬷轻咳一声,问程念影:“郡王妃,您瞧瞧,可喜欢今日这一身?”
她有意敲打小宫女,但也怕程念影自己做主,挑了不合适的衣裳,作了不合适的打扮。
她哪里晓得程念影压根不在意这些。
“我很喜欢。”程念影说着起了身。
穿金戴银,锦衣华服,她怎会不满?
小宫女闻声松了口气,忙向施嬷嬷隐晦地讨好地笑了笑。
施嬷嬷斜斜瞪她一眼,随即赶紧扶住了程念影:“咱们也不必急,先用过早膳。今日小厨房做了冬笋银鱼羹,也不晓得合不合您的胃口……”
冬笋银鱼羹?程念影没吃过。
光听名字,她口水都要下来了。
“就吃这个。”她肯定地道。
施嬷嬷脑中蓦地竟生出个念头来——多好养活!
这念头有些越矩,但她的确是觉得这位全无侯府嫡女的骄横气呢。
底下人应当更爱敬这样的主子才是啊!
早膳很快摆了上来,程念影刚捏起筷子,便有人从院门外近了,遥遥一福身:“郡王妃。”
小宫女欢喜地迎上去,亲切地唤着:“木荷姐姐。”
木荷只管与程念影说话:“今日回门的礼单,是奴婢拟的,请郡王妃过目,可有不妥之处。”
室内寂静了一瞬。
众人都知道,这侯府女虽然是嫁进来了,却迟迟未掌管家之权。如今木荷代为行事,却不知郡王妃会不会当场发作。
木荷这厢垂着头,双手递上单子,看起来恭恭敬敬。
邹妈妈接声:“是啊,您能再回到夫人身边,不容易,夫人这会儿应当正惦记着您呢。”
程念影接着说自己的:“我没有过母亲,我不知道有母亲是什么滋味儿。但我知晓人讲孝道,畜生才不孝。”
“哎,正是呢!”邹妈妈大声肯定。
程念影顿了顿:“我希望她好。但旁人我是不管的。”
“什么?”这话音一转,转了太大的弯,邹妈妈差点闪了腰。
“姑娘这话……”
程念影慢慢皱起眉毛:“没听明白么?侯夫人是我的母亲,你们不是。因而你们若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你们的死活我是不管的。”
众人听得全傻住了。
原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听这话音,竟这样冷酷……
“你们现在明白了吗?”程念影问。
“是,是,老奴明白了,彩蝶这小蹄子定是在您面前拿了大!回去老奴好好教训她!”邹妈妈当先表态。
程念影这才露出些笑模样:“嗯,侯夫人与你们交代了什么话,现在能同我说了。”
“是、是……”
他们再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是恭敬了许多。
“这些要您先记下来,咱们姑娘性子好,在京中广交好友,分别有周家三娘,宋家七娘……”
“姑娘曾跟着即墨斋的翁先生学得一手好字,又跟着道观的流云仙子学了一手好琴……”
“……”
他们讲了很多。
程念影听了很久。
侯府的嫡女是很出色的。
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她有很多朋友,还有疼爱她的长辈、手足。
程念影闷不吭声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纤纤,皮肤细腻,看不出一丝伤痕或陈茧。那是为了不在外暴露杀手身份,反复拿药水泡过才有的光滑。
乍看也好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但她自己知道,她不是。
她只会杀人,她没有朋友。
怕她的人很多,却从来没有人喜欢她。
“您……记下来了吗?”一干人说得口干舌燥,放轻声音问。
程念影应了声“嗯”,随后又道:“我很难完全扮成她的样子,她太好,我做不到。”
侯府下人们这才又泄出一丝得意:“自然少有人能做到咱们姑娘那样的地步,您平日里少说话就不会露馅了。想来也要不了多久就能换回来。”
程念影听到最后半句松了口气。
嗯,早些换回来吧。
现在的日子很好,但不属于她呀。
程念影站起身:“回去吧。”
“哎。”
很快有小厮划船过来接他们回岸上。
一共四个小厮,两个在船头,两个在船尾。
其中一个迎上来,递了只手炉给程念影,满面殷切:“郡王妃在湖心亭坐了那么久,想必冻着了吧。”
程念影伸手接过来,那手炉却并不暖和。她惊愕抬头,那小厮已经转身拾桨去了。
手炉沉沉,就这么压在掌心,慢慢她感觉到炉底有什么东西。
程念影眸光微动,没有说话,就这么一直等回到屋中,屏退左右,再将手炉翻过来一瞧。
炉底嵌着一枚蜡丸。
取出捏碎,便露出一卷细小的纸条。
程念影一头雾水,不明白那小厮为何要给她递这东西?难道是组织里发现她在郡王府了?
她匆匆展开纸条,却见一行小字:
我知你心中煎熬苦楚,我又何尝不是辗转反侧难,时刻牵挂。来日方长,且忍,且忍。只待河清海晏,以礼聘之。
——沭。
程念影盯着落款那个字。
沭?
谁?不认得。
好生荒谬的纸条!
以礼聘之?那小厮如何聘?拿命聘吗?
程念影将纸条移到烛火上焚了,一边生出了警惕。
好在如今她身上什么武器都不在,便也没有酿成惨剧。
傅翊就这么看着她猛地一抖,而后又乖乖坐住了任他摸。
他眼底光华隐去,低声道:“娘子,你的口脂涂到外头去了。”
当时都是急匆匆上的妆,涂到外头也不奇怪。程念影并不放在心上,抬手便要自己擦擦。
傅翊却喊停她:“我来。”
程念影:“哦。”
傅翊的手有些凉。
但程念影不介意。
病着自然如此,我唇是热的,还能给他暖热呢。
傅翊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沿着她唇边擦了一圈儿,不见她抵触,更不见她生畏。
真是怪了。
傅翊没趣儿地收了手,问:“吃过东西没有?”
程念影坦然答道:“没有,饿得厉害。”
傅翊:“……备菜吧。”
一边的嬷嬷似有些担忧,忙问:“郡王也在这里用饭?”
傅翊:“嗯。”
其他人忤逆不得,自然连忙退下照做去。
做杀手,要懂得看时机。
程念影当然不笨,她听出了嬷嬷的担忧之意,于是问:“你这样坐着是不是会累?”
傅翊:“……是有些。”
他再度露出笑容:“但总该陪娘子用了饭。”
程念影心道,挺好个人!
和她从前远远见过的那些跋扈权贵都不一样!
“娘子,这是什么?怎么一直放在膝上不肯丢开?”傅翊指着她的匣子问。
他话音落下,便立即有宫人上前去拿匣子。
程念影绷紧了指尖:“是体己钱。”
傅翊这才阻止了宫人的动作,笑容更深:“原来如此,那是该好好收着。但也不能总抱着……”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把厢房里堆着的箱子抬一个来。”
于是有两个随从去抬了。
沉甸甸的进了门,盖子一掀,露出里头柔软华美的绸缎,绸缎上还垫着些金叶子。
傅翊道:“这本就是要给你的,箱子外头有一把大锁,你将匣子放进去一并锁了,便安全了。”
程念影双眼微亮,应了声:“你说得对!”
她从凳子上起来,自个儿抱着匣子过去锁好。
傅翊将她整个动作收入眼底,还道:“改日叫府里的人给你打个络子,将钥匙就拴在腰间,如何?”
程念影走回到他身边,高兴地应了声:“好!”
她觉得这个丹朔郡王真真是很好的!
她过去十六年生涯里,从来只有刀剑相加,叱骂入耳。哪有人这样温言软语处处周到地待她?
不多时,饭菜被呈上来了。
程念影刚拿起筷子,一旁的宫人便道:“郡王妃,还是由奴婢来布菜吧。”
程念影便知道了还得等人布了菜,她才能动筷。这点便不大好了。
她抬眸看着傅翊:“我能自己吃吗?”
傅翊:“能,我知道你饿极了。”
宫人闻声只得住手,眼看着程念影自己捏了筷子开始吃起来。
她吃得很快,也吃得很香,但吃相很好。
傅翊都看得有了些胃口。
他跟着动了筷,拣了两样浅尝几口便搁下了。
程念影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想了想,还是关心了他一句:“你怎么吃这样少?”
傅翊净了手,拿帕子擦指间的水,一边擦一边说:“我病着,很多吃不了。”
他问:“你爱吃吗?”
程念影诚实地点了下头。
傅翊笑了笑:“你爱吃就好了。”
另一厢,傅翊的几个心腹还在房内等候。
他们焦灼地转了几个圈儿,纳闷道:“主子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见一面就回来吗?”
“那侯府女不会蠢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将主子气着了吧?”
程念影今年十六,其实还算是仍在长身体的年纪。又因平日里奔波来奔波去,消耗也大,她一个人便吃了大半的菜。
听他的口吻,他与“姐姐”很是熟稔,熟稔到连丫鬟都知道有他这样一个人。
他又说什么“一会儿丹朔郡王跟来,反害了你”。不能被郡王瞧见吗?
难道是情夫?
但她又实在无法想象侯府下人口中的“姐姐”,能干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来。
程念影缩回手:“我进来就是。”
小丫鬟佝偻着身子,大口喘着气,想是被程念影吓得不轻。其实小丫鬟自己也想不通。
我怕什么呢?明明先前她与我一样也是个丫鬟啊!
“你等等我。”程念影这时轻声说。
门内的男子笑了:“好,我等你。”
程念影转过身,压低声音问身后的婆子:“厨房在哪里?”
没有武器在身边便是这点不好了。
婆子还傻在那里,脸上一片煞白。显然她不知道为何会冒出这么个男人来。但她也知道,此事万万不能在今日声张!那会要了侯府上下的性命!
她艰难地咽着口水:“在,在那边,我,我领路……但咱们……就这么走?”
程念影没说话,稳稳当当地大步走在前。
其余人只得连忙跟了上去,更有人暗暗溜走,赶紧去找楚珍报信儿去了。
男子隔着门缝,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心下轻嗤,就算告知武宁侯又如何呢?
谁人处置得了今日之事?
怪只怪侯府女自己太过莽撞,今日竟这样不知轻重,捶门要他滚出去……
男子却不知,此时厨房内,婆子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啊!姑娘这是作甚?”
程念影掂了掂手中的菜刀:“此物尚算趁手,回去吧。”
婆子吓坏了,结结巴巴:“你、你要杀了那登徒子?”
程念影垂下眼,那张清纯娇憨的面容从容依旧,她轻声道:“哪里来的登徒子?不过是个小贼。”
婆子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是,是,是小贼,没有登徒子,可,可……不,不行……”
程念影挽了挽袖口,将刀向内藏起。
婆子是真真要吓疯了,扑上去拦她,却又不敢碰她:“这又是作甚啊?这会伤着你自己的!”
程念影:“若不藏起来,他一见便知是要他性命的,还不大喊大叫引来其他人?”
“哎哟我的天,你这是先要了我的命啊!这可怎么好?不成不成!”婆子哀嚎着跟上她。
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只恍恍惚惚地想……她看上去,好像,还有些冷静呢。
“哪里不成呢?可是忧心尸首无法处理,无妨……”她擅。
程念影一边说,一边走在前面穿过了树影,眼见着要回到晚香院外了,一阵脚步声近了。
脚步声多且杂,可见来的不止是一两个人。
婆子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只见他们家侯爷走在一侧,俨然是引路的姿态。众人所殷切拥簇着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斜斜倚坐肩辇之上。
肩辇以金为饰,华贵非常。但都不及那辇上之人光华加身。
婆子根本不敢细看,脑中匆匆划过那句话:肩辇,御物,除陛下外,独一人享之。
“奴婢见过丹朔郡王。”一时间众人皆跪地。
辇上人低头轻咳了一声,才道:“不必多礼,侯府人也算是自家人。”
他说着,身形微微朝前倾去,温声带笑:“娘子,你袖中藏了什么啊?可是我来得不巧?”
一手扶住肩辇的吴巡压不住跃跃之色,如此鬼祟,想必要露馅了吧?
程念影此时缓缓转身,面不改色心不跳,腕子一转,那菜刀便露了出来。
她道:“砍竹子,给娘亲手做一道竹筒饭,聊表心意。”
吴巡:“……?”
武宁侯:??
她小了声音,将“不知廉耻”四个字含糊吞回了喉咙里。
木荷面上看不出神色变化,但手却向下抓紧了,被罐子把手烫得“嘶”了一声。
“木荷姐姐!木荷姐姐你的手没事吧?”小宫女惊叫着扑上来。
木荷咬着牙根推开她:“没事,我去前头瞧瞧。”
等木荷到的时候,自然早没有程念影的人影了。
郡王在议事,也非是她能立刻见到的。
院门外打理花草的丫头倒是忙不迭上来,将程念影先前说的话又学了一遍。
木荷斜了一眼:“岂有背后议论主子的道理?”
她算哪门子主子?话到了小丫头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乖乖道:“木荷姐姐教训的是。”
“郡王妃初到府上,多有不适应的地方,去拣些薄荷、石箕香、玄参、甘松蕊……再将主子房中那只海棠袖炉送过去,为郡王妃配一剂安神香。”木荷吩咐身后的小宫女。
小宫女听了也颇有些心下不平:“怎么还要劳动木荷姐姐这样操心。”
木荷垂眼笑着说:“主子身边这些琐事,不都常是我来管吗?”
小宫女听完,恍然大悟:“是,是。”
后院女眷的事,木荷姐姐不赶紧着捏到手里,难道还真要拱手让给那侯府女吗?
那侯府女迟上这么一步,日后便都插不上手了。
难怪才新婚,就忙不迭又来找郡王了,想是也急着索要管家权呢。
小宫女脑中纷杂念头一掠而过,便依照木荷的嘱咐去准备了东西。
待收拾完,时辰已经很晚了。
木荷这厢终于见到了郡王的面。
她一边布膳,一边低低出声:“听闻郡王妃特地来求见您了,恐怕是在康王、康王妃那里遇了冷。”
傅翊并不抬眼,笑吟吟问:“怎么?你要去教教她如何讨好康王府吗?”
丹朔郡王常以谦和示人,皇帝都屡屡盛赞他位高而不倨傲。
但无人真拿他当好脾气的年轻公子来看待。
便是木荷这样的身边人,此时听见他的笑问,都拿不定他是喜是怒。
“奴婢只是想着……”
“想着什么?”傅翊追问了一句,但没等木荷绞尽脑汁想出个合适的回答来,他又仿佛分外善解人意一般,笑道:“我也很是好奇,她今日怎么应付过康王府的。”
“不如我们亲口去问问她。”傅翊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木荷身上。
“我们”
两个字从木荷心头一滑而过。
她心头大定,忍下颤动的心情,应了声:“是。”
傅翊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药膳,便搁下了筷子。
木荷忙问:“可是不合主子的胃口?”
傅翊却道:“我这个新婚妻子贴心得很,听见我没歇息好,便不敢搅扰我半分。我也该关心关心她才是。”
“今日的晚膳就摆在幽篁院吧,我陪郡王妃一起用。”
幽篁院便是他大婚洞房的院子。
木荷闻声一僵,吐着气上手去扶傅翊:“那……奴婢扶您。”
傅翊却抬眸叫住护卫吴巡:“你来,跟着我走一趟。”
吴巡心头正对那侯府女好奇得紧,闻声激动地上前扶住了轮椅,响亮应声:“是!”
这厢施嬷嬷轻手轻脚地进了门,程念影一骨碌坐了起来,探头问:“怎么了?”
施嬷嬷吓了一跳,吁口气问:“可是奴婢将郡王妃惊醒了?”
程念影倚着床头,神情平静:“我觉浅。”
施嬷嬷扬起笑脸:“郡王身边的木荷姑娘,遣人送了些东西来。”
“木荷?”
“在郡王身边贴身伺候的,穿藕色裙。”
贴身丫鬟。
程念影曾听闻大门大户里头给老爷做贴身丫鬟的,最后都要收作通房。
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一概捧场得很。除了有时奇怪些,大多时候倒温柔得像话本子里才有的人物。
“还有件事。”程念影再度开口。
“您说。”邹妈妈可不敢再拿大。
“你同你们侯夫人说一声,那些从侯府跟来的下人都退回去吧。”
邹妈妈听得出了一身汗:“退回去?从无退回的说法。那叫撵回了……奴婢不在这两日,他们做了什么错事?”
程念影:“话比我都多,出了门倒嫌拖累。”
邹妈妈噎住:“这帮贱皮子……此事只管交给老奴来。您且瞧着!老奴要是办不好,您再发那话。”
邹妈妈匆匆退下了。
反倒叫程念影有些疑惑:“只是将他们退回去,免了拖我后腿,有这样吓人?”
邹妈妈吓死了。
从郡王府被撵走的奴仆……那真是发卖了都不可惜。侯爷与侯夫人定然是要大发雷霆的。
邹妈妈并不心疼他们。
但坏就坏在,郡王妃的意思只留她一个。她虽然现在也心甘情愿在郡王妃身边伺候,却怕侯夫人多疑。毕竟她的男人,她的女儿儿子,都还捏在侯府手里呢。
此时侯府下人们坐在一处,显得有些懒散。一开口,口气还隐隐抱怨呢:“郡王妃一回来,便也用不着咱们了。咱们连在郡王跟前露脸的机会也没有……”
话没说完,只见一个魁梧人影进了门,朝着那说话的人当先一记窝心脚。
“邹妈妈?邹妈妈你干什么?”
“哎哟哎哟!”
邹妈妈突然想起来上回说替郡王妃教训彩蝶,那时她也有些轻慢,这次嘛……她问:“彩蝶人呢?”
“在、在里面歇着呢。”
邹妈妈气势不减地冲进去,总之是一个也不能落下!
与这厢的乱糟糟不同。
邹妈妈走之后,施嬷嬷捧了个匣子进来。
“府上设道场惊动了不少人,各府上便都遣下人送了些东西来。药材一类,都拿到郡王那里去了。剩下的,老奴拣了些贵重的出来给您过过目。”
程念影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好事。
“那日大婚已送过许多,今日还送这样多。”
施嬷嬷想到武宁侯府早被排挤到权贵边缘,郡王妃没见过这般阵仗也实属正常。
“他们只怕自己备了礼还没机会送进郡王府的门来呢。”
还有怕礼送不出去的?“那康王府也送了东西来?”她问。
施嬷嬷眉眼间的笑意渐渐退去:“那日敬茶,郡王妃这样聪慧,想必也瞧出了一二。康王府上与主子并不亲近。”
“为何?”程念影想不明白,“郡王已是人间佼佼者,他们应当很喜欢郡王才是。”
“郡王妃有所不知,便是亲爹娘,也有与子女不一条心的呢。”
程念影沉默了。
施嬷嬷怕自己说得过多,忙提起笑脸:“郡王如今大婚,有了郡王妃,今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那便是郡王自己的家了。”
程念影更说不出话。
她的“姐姐”不喜欢丹朔郡王。
她还要竭力为之遮掩……
再回想今日,听她在魏家遇了贼,丹朔郡王便好心问她要不要带几个护卫。她应“好”,他还要反过来夸她乖呢。
便是亲爹也未必有这样好呢。
施嬷嬷浑然不知程念影在拿傅翊和想象中的亲爹做对比。
她还待开口,前院儿来了人:“嬷嬷,主子传话来,请郡王妃去前头用膳。”
*
程念影进门,皇帝和傅翊都落座了。
“直接坐,省却那些繁文缛节。”皇帝招呼她。
程念影也就真的直接走到傅翊身边坐下了,然后低头一瞧桌上……尽是素斋。
程念影还是迟疑:“可我不懂得怎样养……”
分明想要而又不敢要。
傅翊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她,随即动了动唇:“偌大郡王府,难道还寻不着一个擅养狸奴的吗?”
是啊。
怪她总不习惯,原来自己也站在贵人的位置上了。没什么是不能的。
程念影松了口:“好,这样好。”她脸上有了笑容,眉眼都缀了光。
哪里像侯府女呢。
这样一件小事,也真切欢喜起来。
傅翊捏了捏指尖。
一旁的秦玉翎此时禁不住高兴地插声:“姐姐,姐夫待你真是很好!”
他送嫁那日也难过得紧,生怕姐姐嫁过去受委屈呢。谁知道传闻中的丹朔郡王,原来为人这样和气。也并不像大家说的那样快死了。
秦玉翎为“姐姐”高兴。
他的话落在武宁侯与楚珍耳中,他俩却暗暗变了脸色。
是啊,好是好。
却是对着一个冒牌货!
这其中自然就差了劲儿。
“我累了。”傅翊出声。
程念影少有被人赠东西的时候,这会儿正觉心情飞扬,便又站起身自愿地扶住了他:“那回去吧。”
傅翊坐回了肩辇上。
程念影其实还有许多话想与楚珍说说。
她当初究竟怎么被侯府弄丢的,家里还有哪些人,将来换回来要怎么办……许多话。
但当她看向楚珍时,楚珍微微别开脸,低声道:“不敢使郡王操劳,玉容,你也一并回去吧。”
程念影只好点头。
回门到这里便是画上了句号。
待恭恭敬敬将人送走,侯府大门一关,楚珍立刻变了脸:“将姑娘先前住的地方,但凡上了锁的,锁头全砸烂,里头的东西取出来我瞧瞧!姑娘从前院儿里的丫鬟圆儿,给我绑过来!”
紧跟着“噼啪”声不绝。
先前程念影打算指的那个柜子,也被砸开了。
里头放的还真是一幅幅画卷。
楚珍手一抖,将画卷展开。
上头画的清一色尽是同一个男子……只是这男子看不清面容。可见她女儿还没糊涂透顶,还晓得遮掩一下。
但眼下,她想要的可不是一个遮掩的结果。
她从婆子手中接过马鞭:“说!那男子是谁?”
*
那着紫衣的男子早早走了。
手下见他回来还有些惊讶:“主子怎么回来这样早?”
男子沉着脸,一言不发。
手下紧跟着又发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您的衣摆……衣摆怎的这样脏?”
能不脏吗?
翻的墙。
生怕慢了一步。
但他还是死活想不明白……
他抬头盯着手下,语气森森:“她许是真改了心意。但哪有这样快的?今日一见,便手拿菜刀了。”
手下也懵了。
菜、菜刀?
“主子!那您没受伤吧?”
“滚!”
*
郡王府上的下人们,远远就听见了动静:“郡王、郡王妃回来了!”
“郡王怎么是与郡王妃一同回来的?”有人敏锐地发现了这句话里的不对之处。
木荷闻声当先迎了出去。
不错,前面是郡王的肩辇,后面是郡王妃的软轿……木荷蓦地听见一声细弱的叫声:“那是什么?”
拎着篮子的邹妈妈擦着汗答:“带回来给郡王妃养的。”
“你说什么?”
邹妈妈暗暗嘀咕,怎么没听清?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大好了?
但这位得罪不起啊。
邹妈妈耐着性子正欲再说上一遍,吴巡从后头大步走了过来,似是憋得狠了,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两只苍蝇。
“木荷!”他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你是不知道,今日——”
他话说到这里,又猛地一个激灵住了嘴。
议论主子的事,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