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我知道了。你也多注意点。”赵立春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的,老领导。您多保重身体。”
高育良说完这句话,便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终究还是没有问起那些照片和录像的事情。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底牌,不能亮。
办公室里,烟雾依旧弥漫。祁同伟看着高育良阴沉的侧脸,心里明白,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等了一会,祁同伟这才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的高育良,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沉稳:“老师,老书记毕竟是过来人,处事有分寸,断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乱来。可赵瑞龙那性子您也清楚,被赵家宠得无法无天,做事不管不顾,向来是凭着一时意气。”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能发现隐患,总比等事情闹大了无法收场要好。您放心,这事儿我会尽快处理,绝不让它牵连到您和省委的大局。”
高育良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却没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他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世事沧桑的感慨:“同伟,麻烦你了。”这简单的六个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既有对弟子的托付,也藏着对汉东局势的隐忧。
祁同伟脸上牵起一抹略显干涩的笑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熨帖的衬衫袖口:“老师,您言重了。那我就先走了,有任何进展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高育良微微颔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应,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银杏叶上,直到祁同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接下来的两天,汉东省委大院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沙瑞金带着调研团队深入基层,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全程陪同,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各个市县的田间地头、工厂车间,所到之处都引起不小的震动。
而省委这边,刘省长久病缠身,早已不管具体事务,大小权力便尽数落到了高育良手中,他坐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一时之间竟有了独掌乾坤的意味。
这两天里,祁同伟的心始终悬在半空,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省公安厅的日常工作,可指尖总会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等待着那个关键的来电。他知道,张峰那边的动静,直接关系到他能否在侯亮平到来之前,筑牢自己的防线。
终于,在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电显示正是张峰。祁同伟几乎是立刻接起电话,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电话那头只传来张峰沉稳有力的声音,短短四个字,却如同定心丸一般:“任务完成!”
祁同伟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靠在办公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侯亮平啊侯亮平,你想来汉东掀起风浪,想风风光光地开展反贪工作,现在看来,怕是没那么容易了。那两亿多的赃款一旦被控制,侯亮平失去了关键线索,就算来了汉东,也只能是无的放矢。
当天晚上,张峰便连夜赶回了汉东。两人依旧约在之前那个隐蔽的小茶馆,茶馆里灯光昏暗,每张桌子都隔着厚厚的屏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烟火气,正是谈事的绝佳场所。
张峰刚一坐下,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随即打开了话匣子,详细叙述了这次行动的全过程:“我带着小方、小牛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赃款一共两亿三千七百万,都用黑色行李箱装着,现在放在小方在城中村租的单间里,那地方鱼龙混杂,没人会注意。小方和小牛轮流看着,绝对万无一失。”
说着,张峰从怀中拿出一个文件袋,已经封好,这才低声说道:“这是你要的东西,没人看过里面的东西,包括我,你放心!”
祁同伟小心的将东西接过,直接放入怀里,并没有立刻打开看。
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做得好。这事情我会让人尽快处理,免得夜长梦多。”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队长,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亲自出马,去见一个叫杜伯仲的人。”
张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问杜伯仲是谁,也没问为什么要见他,只是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你说。”这种不问缘由的信任,是两人多年并肩作战沉淀下来的默契,早已无需多言。
“我需要你带人去一趟香江,直奔四季酒店,找一个名叫刘生的人。”祁同伟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让他当中间人,联系上杜伯仲。我们要从杜伯仲手里拿回一些关于汉东的影像资料,记住,必须是无备份的原件,绝不能让他留下任何把柄。至于价钱,让刘生开价,也让刘生处理好后续,无论多少,我都会让人第一时间把钱打过去。”
张峰眉头微蹙,只问了一句:“这个刘生,靠谱吗?”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权衡利弊,半晌才缓缓说道:“应该还行,他在香江那边有些门路,你报我的名字,他不会敷衍。”
张峰点了点头,当即做出决定:“好,我这就和小强一起过去。小强一直在做外贸生意,经常往返内地和香江,我们一起出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不扎眼。”
祁同伟看着张峰坦荡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感激,也有几分酸涩。他站起身,对着张峰抱了抱拳:“麻烦队长你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身居高位,身边看似簇拥者无数,可真正能托付性命、值得信任的人,竟然只有这么几个。而且,这些人往往是他平日里不曾刻意拉拢、甚至没怎么帮过的人。"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侯亮平在心里忍不住喝彩。拿下一个正处级的赵德汉,再顺藤摸瓜揪出厅级的丁义珍,这对他的仕途来说,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足以成为他晋升路上最硬的敲门砖。
离开反贪总局,侯亮平带着二组的几名组员,坐上了早已等候在楼下的车辆。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一路跟踪着赵德汉的行踪。从机关单位到菜市场,再到赵德汉居住的老旧小区,他们整整跟踪了一天,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傍晚时分,赵德汉才下班回家。车辆缓缓停在小区门口的隐蔽处,侯亮平透过车窗,看着赵德汉走进那栋墙面有些斑驳的单元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组长,现在要不要上去?”一名年轻的组员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透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侯亮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时针刚过七点。“不急。”他摆了摆手,语气沉稳,“我们调查过,他老婆这个点会带着孩子去上补习班,等她们走了再说。”
他顿了顿,解释道,“一方面,他老婆孩子在场,容易引发混乱,万一赵德汉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就不好了;另一方面,也算是给他留一丝体面,毕竟是个处级干部,当着家人的面被带走,太过难堪。”
几名组员闻言,纷纷露出崇敬的神色。不愧是组长,考虑得如此周全,既顾全了办案的安全,又不失人情味。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位中年妇女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单元楼里走出来,母子俩说说笑笑地朝着小区外走去。侯亮平一直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猛地挥了挥手:“行动!”
车门同时打开,几名组员动作迅速而有序地跳下车,跟着侯亮平朝着那栋单元楼快步走去。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老旧住宅特有的潮湿气味,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到三楼的一扇房门前,侯亮平停下脚步,示意组员们做好准备。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此刻,客厅里,赵德汉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酱面,旁边放着几瓣生蒜。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捏着一瓣蒜,正吃得津津有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听到敲门声,他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纳闷的神色,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谁啊?”
门外的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平淡地说道:“查水表的。”
赵德汉嘀咕了两句“这时候查什么水表”,放下筷子,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门边,没有多想,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侯亮平就顺势用肩膀抵住门,猛地一推,将房门彻底推开。他侧身走进屋里,亮出手中的工作证和搜查令,声音洪亮而威严:“赵德汉,我是反贪总局二组的处长侯亮平,这是我的工作证件,以及对你家的搜查令,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赵德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镇定下来,眼神闪烁地说道:“反贪总局?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处级干部,一向奉公守法,怎么会惊动反贪总局的同志?”
侯亮平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锐利:“找没找错人,查过就知道了。”他侧身让开,身后的组员立刻鱼贯而入,动作规范地开始对客厅、卧室、厨房进行搜查。
赵德汉的脸色由白转青,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目光死死盯着在屋里来回走动的检察人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侯处长,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要投诉你们!”
“投诉?”侯亮平走到餐桌旁,目光扫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杂酱面和散落的蒜瓣,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赵处长,先别急着投诉,等我们查完再说。要是真查不出问题,我侯亮平亲自给你赔礼道歉。可要是查出了点什么……”他话没说完,眼神里的锋芒却让赵德汉浑身一僵。
不过很快的,赵德汉就镇定下来,如果,只是查自己家的话,那他就没必要这么紧张了,毕竟,钱放在什么地方,他最清楚,家里,怎么可能会有?
于是赵德汉哼了一声,直接坐了下来,开始吃起了炸酱面。
一口炸酱面,一口蒜的哼道:“你们,不能这么欺负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吧!”
侯亮平看着吃面的赵德汉,笑了笑,道:“哎,平头老百姓?我们还真不敢欺负,而且,你可是处长啊!”
听到侯亮平的话,赵德汉翻了个白眼,道:“处长算个屁!”
说完,赵德汉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挂着酱汁的杂酱面,呼呼噜噜咽下去,嘴角还沾着几粒芝麻,他用手背随意一抹,这才放下筷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带着点京城老炮儿的漫不经心说道:“在京城,你往长安街上随便扔块砖头,一板砖下去,能砸到一大片处长!多了去了,不算啥稀罕物!”
侯亮平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背着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间略显陈旧的两居室。斑驳的墙皮、掉漆的木家具、墙角堆着的纸箱,处处透着一股“清廉朴素”的味道。
他目光扫过茶几上那碗没吃完的杂酱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回头时,脸上已漾开温和的笑容:“你这个处长可不一样啊,赵处长。权力大得很,我可是听旁人说,真有人拿部长的位置跟你换,你都眼皮子不抬一下!是这么回事吧?”
赵德汉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放下手中的面碗,碗底与茶几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随即一脸不屑地抬眼瞪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训斥的意味:“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小同志,年纪轻轻的,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真是有待提高!”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加重语气道:“权力的大小,那都是人民给的,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平台!哪能用来攀比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