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是**最受宠的女儿。
父亲教我写字,任由墨汁蹭上官袍;兄长带我骑马,摔断两根肋骨,也先问我疼不疼。
陆修远来求亲那日,江府门前落了大雪。
他跪了三日,夜里冷得发抖,却坚持将暖炉塞进我怀里。
“阿瑶,我往后都护着你。”
我曾把这句话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牢。
十七岁那年,皇后在宫宴上认我作义女。
**的门槛几乎被贺客踏断,陆家次日便添了聘礼。父亲捧着我的手,说我给满门带来了福气。
后来皇后**谋逆败露。
贺客不来了,陆家开始往吏部尚书府递帖子,父亲回家时,也不再问我今日吃了什么。
我进宫,请辞义女名分。
回来后,我试着告诉父亲,宫里未必会追究我。他却打断我,说天威难测,不能拿满门性命赌。
出宫后,我当着父亲的面砸碎白玉如意,又捧着婚书,求陆修远退婚。
我愿意失去那些。
只要家里人平安。
那一夜,我发着热,父兄与陆修远却一同来到床前。
父亲握住我的手,眼里含泪:“真断了亲,你独自在外,怎么活?”
兄长替我掖好被角。
“明日的事都是假的。哭也好,骂也好,你受住了,外人才肯信。”
陆修远将我揽进怀里,许诺将来迎娶时,聘礼比眼下再厚一倍。
我问:“母亲知道么?”
父亲说她心软,瞒着才好。
随后,他当着我的面吩咐下人,看住后院,不许内眷出门,不许任何人帮我。
“越真,越能保全你。”
我点了头。
兄长这才笑了笑,拿帕子擦掉我额角的汗。
我问他,要等几日。
他说很快,又像幼时那样,伸出手指与我拉钩。
我烧得迷迷糊糊,仍记得把小指勾得很紧。
第二日,祠堂外站满了人。
父亲将写着我名字的族谱页撕下来,扔进火盆。
“**没有这样的逆女!”
我跪在石阶下,告诉自己,那是在救我。
兄长第一鞭落下来,我疼得向旁边缩了缩。
他俯身,压低声音:“阿瑶,别躲。”
于是后面的每一下,我都生生受了。
鞭梢划破耳边时,我甚至庆幸,幸好母亲没看见。
陆修远来得最晚。
他当街撕掉婚书,碎纸落在我的血里。他说与逆党有关之人,不配入陆家门庭。
人群里有人朝我扔石子。
我听见管家在门内落锁,忽然有些慌,抬头想问今晚去哪里。
兄长没有看我。
我便把话咽回去,想着既然是演戏,总有人会来告诉我。
后来我走到平日母亲接我下车的石狮旁,扶着石座,等到血在衣裳上干透。
门开过几回,都是送客。
每响一次,我都先站直,再慢慢坐下去。
我低着头,直到最后,也没揭穿他们。
如今,我站在书房里,终于看清了这出戏的另一面。
父亲正在拟奏折,写到“逆女暴毙”时,停笔想了想,又添上“大义灭亲”四字。
兄长看了一眼,说:“还是父亲周全。”
陆修远则笑着说,尚书府已递了话,等过些日子,两家可以议亲。
我望着他腰间那只旧香囊。
那是我一针一线缝的。
他顺着兄长的目光低头,像才想起来似的,将香囊解下,随手投进炭炉。
火苗一卷,绣着并蒂莲的绸面便蜷成黑灰。
“旧物,也该清一清了。”
我想起昨夜,他抱我时,掌心还覆在这只香囊上。
原来那时,他已经选好了新娘。
我等的那场十里红妆,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