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锋那一声“够了!”,像一块骤然砸下的冰,瞬间冻结了王梅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和苏河脸上强撑的镇定。饭桌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石头都察觉到了恐怖的气氛,缩在王梅怀里不敢再闹,妞妞更是吓得把小脸完全埋进了苏蓝怀里。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在苏锋身上,等待着他“自有主张”的裁决。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发出断裂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
“二哥。”
是苏蓝。
她抬起了头,不再低眉顺眼,也不再只是安静地抱着孩子。她的一只手依然稳稳地环着妞妞,另一只手却轻轻放在了粗糙的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圈甚至因为之前的紧张和此刻的激动而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斜对面的苏河,里面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豁出去的清醒和尖锐。
苏河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娇气、遇事要么哭闹要么躲起来的小妹会突然在父亲震怒后开口,而且还是直接冲着他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和兄长的面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蓝蓝,怎么了?吓到了?这事大哥大嫂和爸妈会商量,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苏蓝的声音提了一些,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细嫩,却有种异常的穿透力,清晰地在寂静的饭桌上回荡,“我就是不明白,想问问二哥。”
她不等苏河接话,语速加快,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出来,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直率,却也句句戳在要害:
“二哥,你说何家姐姐不容易,家里负担重,需要这份工作。那咱家呢?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攒下这份工,容易吗?爸在保卫科没日没夜,大哥在车间一身油污,容易吗?大嫂里里外外操持,拉扯两个孩子,容易吗?”
她目光灼灼,毫不退避:“你说一家人要互相帮衬。可我怎么觉得,这‘帮衬’怎么全是咱家往外拿?妈要把干了半辈子的工作拿出来‘帮衬’,咱家每个月少一份正式工资、少了那些票证,‘帮衬’了何家,那石头妞妞吃什么?穿什么?将来上学怎么办?这算哪门子的‘一家人互相帮衬’?这不成了拿咱家所有人的嘴,去‘帮衬’何家了吗?”
“蓝蓝!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邓桂香下意识地想阻止,声音却虚弱无力,因为女儿问的,正是她心里翻腾了一夜、却不敢如此直白说出来的话。
苏锋没有出声,他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沉静地落在小女儿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
苏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份斯文再也维持不住,声音也冷了几分:“蓝蓝,你还小,不懂人情世故。巧巧进了门,就是苏家人,她的工作稳了,对咱们整个家都是好事……”
“好事?”苏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满满的讥诮和委屈,“二哥,你说得真好听。可这‘好事’的前提,是牺牲我和哥哥的前程,对吧?按政策,妈退休或者让出岗位,该由我和三哥顶替!这是街道、厂里都认的理!凭什么到了何家姐姐那里,就成了‘一家人’,到了我这里,就成了‘还小’、‘以后有机会’?机会在哪儿?下乡吗?”
她猛地转向苏锋,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滚滚而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强忍了许久终于崩溃的无声哭泣,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爸!我不是不懂事,我也知道二哥结婚是大事!可我就是想问个明白!政策摆在那里,为什么咱家要绕开政策,把本该给我的东西,拿去给别人当彩礼?就因为她姓何,我姓苏,所以活该我让路吗?二姐已经让路去了西北,她信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您和妈心里不清楚吗?难道我也要去走那条路,才算‘懂事’,才算‘顾全大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