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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傍晚,天边残留着几抹烧红的晚霞,六月天。

顾恒骑着一辆半旧的“凤凰牌”二八大杠,沿着柏油路缓缓滑行。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筛下斑驳的光影。

前方不到五十米,是一座不起眼却透着森严气息的大门。

两名身穿橄榄绿制服的武警战士身姿挺拔如松,手中的钢枪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这里是江浙省委家属大院,全省权力的心脏。

前世二十多岁的时候,顾恒最讨厌的就是这里。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西方的自由主义思想,觉得这红墙大院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腐朽的官僚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他觉得父亲顾同山的每一次教导都是对他人格的践踏,母亲林舒元的每一次关怀都是对自由的束缚。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想要去外面广阔的天地里,证明自己不靠“顾同山儿子”这个标签,也能闯出一片天。

可结果呢?

顾恒捏着车闸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结果就是他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

当他在商海里被对手用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时,当他为了几万块钱的贷款在银行门口像条狗一样蹲守时,当他在医院里因为交不起医药费而被冷眼相待时……

他才痛彻心扉地明白一个道理:所谓的“白手起家”,在绝对的权力资源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

前世的他,自命不凡,以为才华可以战胜规则。

殊不知,他能拥有那份“清高”的底气,恰恰是因为他站在这座大院的阴影里。

一旦走出了这个庇护所,他就是暴风雨中一片无根的浮萍。

“咔哒。



自行车停在大门口。

年轻的武警战士扫了一眼车牌和顾恒那张熟悉的脸,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栏杆缓缓抬起。

顾恒单脚撑地,回了一个点头礼。

再次骑行在这条幽静的林荫道上,顾恒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曾经的压抑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亲切感和安全感。

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栋掩映在绿树中的红砖小楼,都代表着这个国家最顶层的运行逻辑和力量源泉。

这是他的根,是他这一世翻盘最大的底牌。

只有傻子才会想要斩断自己的根基。

这一世,他不仅要住在这里,他还要一步步往上爬,直到有一天,让这大院里的所有人,都仰视他。

……

三号楼,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带个精致的小院子。

顾恒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扑鼻而来。

那是母亲林舒元特有的手艺,也是他前世在无数个凄凉深夜里魂牵梦绕的味道。

客厅里静悄悄的。

红木沙发上,一个头发半白、威严深重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份只有特定级别才能看到的《参考消息》。

顾恒的父亲,江浙省常委、常务副省长,顾同山。

听到开门声,顾同山连头都没抬,依然盯着报纸上的国际版面,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海湾局势对国内经济的影响。

“老顾,是不是儿子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母亲惊喜的声音。

紧接着,系着围裙的林舒元快步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太多了,脸上还没有那些因为儿子不成器而愁出来的皱纹。

“妈。



顾恒的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快步上前,在林舒元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深深地刻进骨头里。

“哎哟,这孩子……”林舒元愣住了,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随即脸上绽放出花一样的笑容,“多大的人了,还跟妈撒娇呢?这一身汗味儿,快去洗洗,马上开饭。



坐在沙发上的顾同山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审视地落在儿子身上。

往常顾恒周末回家,不是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生活费,就是一脸不耐烦地躲进房间听摇滚乐。

今天这副样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爸。



顾恒松开母亲,转身走到茶几旁。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瘫坐在沙发上,而是拿起暖水瓶,恭恭敬敬地给顾同山面前那个茶垢斑驳的紫砂杯续满了水。

动作沉稳,不急不缓,倒水七分满。

顾同山眼皮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顾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种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的姿态,也是晚辈对长辈的极致尊重。

顾同山抿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他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城府掩盖了下去。

……

饭桌上的气氛,比往常要和谐得多,但也透着一股微妙的严肃。

90年代初的大学生虽然还是“天之骄子”,但也面临着分配制度改革的前奏。

虽然仍是统招统分,但“双向选择”的风潮已经开始涌动。

作为省委常委的公子,顾恒的去向,其实早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不知道有多少厅局级的一把手,明里暗里向顾同山递过话,想把这位“太子爷”要过去。

“尝尝这个红烧肉,妈特意去肉联厂买的五花肉。

”林舒元不停地给顾恒夹菜,眼神里满是宠溺。

顾恒大口吃着,连连点头:“好吃,还是妈做的饭最香。



顾同山放下了筷子。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目光如炬地看向顾恒,语气瞬间切换到了工作模式:“马上就要离校了,毕业去向想好了吗?”

顾恒咽下口中的饭菜,放平筷子,迎着父亲的目光:“正想跟您汇报这件事。



“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或者省财政厅预算处。



顾同山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了两个选项,“办公厅虽然累点,但在领导眼皮子底下,进步快,能学到大局观。

财政厅是业务口,掌握实权,日子过得舒服些。

这两个地方,我都打过招呼了。

你挑一个,先干两年科员,在这个位置上熬一熬资历,只要不犯大错,过两年放下去就是副县级。



这是真正的“金光大道”。

在这个年代,能进这两个核心部门,是多少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是顾同山作为父亲,为儿子铺设的最平坦的仕途起点。

林舒元在一旁帮腔道:“是啊儿子,听你爸的。

机关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离家也近,妈还能天天给你做饭。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顾恒拿起桌上的“大前门”烟盒,抽出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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