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大学男生宿舍楼下,空气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空气中弥漫着胶鞋被汗水浸透的味道和食堂飘来的劣质菜油味。
在这灰扑扑的水泥色调和穿着白背心、大裤衩的男生堆里,那一抹鲜亮的红色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夺目得惊心动魄。
陈雅穿着一件当下最时髦的港式红色连衣裙,收腰设计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裙摆随着晚风微微摆动。她脚踩一双白色的小羊皮凉鞋,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有些烦躁地扇着风。
周围路过的男生,无论平时多清高,路过时眼神都会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然后咽下一口唾沫,低声议论着:
“那是顾恒的对象吧?真漂亮啊,外语系的系花。”
“那是,也不看看顾恒是谁,省委大院出来的,郎才女貌嘛。”
“哎,咱们还在为分配工作发愁,人家估计早就内定好去处了,这就是命啊。”
这些羡慕、嫉妒、酸溜溜的声音钻进陈雅的耳朵里,让她原本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享受着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在她的认知里,她是这所大学最耀眼的女生,而顾恒,虽然有点木讷,但他背后那个位高权重的父亲,是她通往上流社会唯一的、也是最便捷的阶梯。
“这个死人,怎么还没回来。”
陈雅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顾恒送她的上海牌坤表,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她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以前顾恒从来不敢让她等超过三分钟。
就在她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顾恒推着自行车,从夕阳的余晖中走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脸上没有往日那种见到她时像哈巴狗一样的讨好笑容,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陈雅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表情,将脸上的不耐烦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三分委屈、七分娇嗔的模样,踩着小碎步迎了上去。
“顾恒!你怎么才回来呀?”
陈雅伸手想要去拉顾恒的衣袖,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埋怨,“人家在这里喂了半天蚊子了,腿都站酸了。你怎么都不心疼心疼我?”
按照以往的剧本,这时候顾恒应该立刻丢下自行车,满脸愧疚地道歉,然后哪怕身上只剩十块钱,也要请她去校门口最好的馆子赔罪。
然而,顾恒只是侧身一让,避开了她的手。
“有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人。
陈雅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了一瞬。她有些诧异地看着顾恒,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天顾恒确实有点怪,不仅没来找她,连传呼机都不回。难道是因为前几天她说想买金项链,他嫌贵生气了?
想到这里,陈雅心中暗骂一声“小气鬼”,但脸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哎呀,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嘛?”
陈雅咬了咬嘴唇,眼波流转,“好啦好啦,那条项链我不买了还不行吗?虽然人家真的很喜欢,戴上肯定特别给你长面子……不过既然你觉得贵,那就以后再说嘛。”
以前她只要这么以退为进,顾恒肯定会脑子一热,第二天就把项链买回来。
顾恒把自行车停好,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睛,透过那层薄薄的青烟,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真美啊。
这张脸,确实有让前世那个二十岁的自己神魂颠倒的资本。
但也真丑啊。
在那张精致的皮囊下,是一颗贪婪、自私、永远填不满的黑心。
前世,从一条金项链开始,到一块名表,再到一套房子,最后到利用他父亲的权力去批条子、拿地皮、搞贷款。
索取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顾恒清楚地记得,每一次陈雅都是这样,先是撒娇,然后是哭诉,最后是道德绑架——“顾恒,这点小忙你都不帮,你是不是不爱我?”、“你爸那么大的官,这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有什么难的?”
就是这无数个“一句话的事儿”,最终汇聚成了压垮顾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将那个一生爱惜羽毛的父亲,推向了深渊。
“项链的事不急。”顾恒弹了弹烟灰,淡淡地说道,“你找我,应该不止是为了这个吧?”
陈雅见顾恒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哄她,心里有些不爽,但正事要紧。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便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
“还是你了解我。是这样的,你也知道,现在留校名额多紧张。我表哥张伟,他在学生会干了四年,成绩也不错,本来留校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听说名额被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人顶了。”其实想着是先留校一段时间,等她在瓯越站稳脚跟,刚好他也升一定的位置,高校升得快!
说到这里,陈雅摇晃着顾恒的胳膊,声音甜腻得让人发酥:
“顾恒,你这周末回家,跟顾伯伯说了没有呀?只要顾伯伯给校领导打个电话,这还不是小菜一碟?张伟是我干哥哥,从小对我最好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帮帮嘛。”
顾恒看着她那张一张一合的红唇,心中涌起一股极致的荒谬感。
干哥哥。
表哥。
去他妈的干哥哥!
上一世,他就是信了这个鬼话,傻乎乎地跑回家求父亲。父亲虽然生气他公器私用,但为了儿子的“爱情”,还是拉下老脸打了那个电话。
结果呢?
张伟留校了,然后借着江大老师的身份,通过顾恒认识了更多权贵,最后跳槽进机关,步步高升,反手就给了顾家致命一击。
而这对“兄妹”,早就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顾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雅,眼神越来越冷,像是在看一个小丑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拙劣的戏法。
“顾恒?你怎么不说话?”陈雅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被看穿了。
“陈雅。”
顾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清脆,寒冷。
“张伟想留校,让他自己凭本事去考,凭资历去争。我爸的权力,是党和国家给的,不是给你那个所谓的‘干哥哥’铺路用的。”
陈雅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这还是那个对她百依百顺、哪怕她说想要天上的星星都会去想办法摘的顾恒吗?
“顾恒,你……你什么意思?”陈雅的脸瞬间涨红了,那是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这不就是顾伯伯一句话的事吗?这点小忙你都不帮?你还说你爱我?我看你根本就是自私!你根本就没有把你爸的资源当成我们未来的共同财产!”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顾恒心中冷笑。共同财产?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惦记顾家的权力资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