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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如意站在门口,青杏躺在榻上。隔了半个房间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然后如意走进来,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青杏。青杏把脸埋在锦褥里,不敢抬头。
“起来。”
青杏慢慢坐起来,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小姐。”
“你还知道叫我小姐。”如意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没有歇斯底里,“那夜在这里,他对你做了同样的事。我替你擦眼泪,我说不是你的错。今夜你走进这道门,是你自己推开的。”
“是奴婢自己推开的。奴婢对不起小姐,奴婢……”青杏的眼泪又涌出来,“奴婢就是想不通,凭什么小姐能被他抱、被他亲、被他放在心尖上,而我只配跪在茶盘旁边等着被他拎起来。小姐,奴婢嫉妒你。”
如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在榻边坐了下来。
“青杏,你以为他放在心尖上的是什么。是我的身体,是我伺候人的本事,是我这张脸,还是我沈家的门楣——你觉得他在意我,是因为他连续三多个晚上来这里、因为他在假山洞里吻了我、因为他在宫宴上替我簪花。可你知不知道,他也可以二十天不见我,二十天不闻不问。他可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独自面对那些流言,让周淮趁虚而入把我按在石桌上。他可以当着我的面叫你的名字,然后对我说——朕是在帮你。”她看着青杏,“这就是他的‘心尖’。你还要吗。”
青杏愣住了。她只知道小姐风光的那一面,不知道小姐独自等在石榴树下时饭菜凉了多少回、眼泪流了多少次。此刻亲耳听到,心里那座刚刚垒起的、关于“恩宠”的幻象,无声地塌了一角。
“我替你挡了。”如意慢慢道,“你被他要了的那几夜,我心里想——青杏才十五岁,她不该受这个苦。我恨他,恨他不把下人当人。可今夜,你告诉我你也想伺候他。”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愤怒,是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青杏的眼泪滴在锦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想被看见,我理解。可青杏,你选错了路。你以为他临幸你是看见了你的脸,记住了你的名字。不,他只是在扩大他的收藏。你在他眼里不是青杏,是沈如意的丫鬟。你来伺候他,他欣然接受,他正好当着我的面收用你——他是在用你告诉我:朕可以要你,也可以要你身边的人,这是他帝王的权力。”
青杏浑身一震。她忽然想起了陛下那句话——“她是朕的人了,从今夜起,她留在这里同你一起。”她当时以为自己被接纳了,此刻才听懂那根本不是在给她名分——是在把她的身份从“小姐的丫鬟”变成“小姐身边另一个随时可以用的女人”。地位没有升,只是换了一个主子,仍是物件。
“奴婢……奴婢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做了他的女人,就能和我平起平坐。”如意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的了然,“那你今夜感觉到了吗——他是怎么对你的。他有没有吻你的眉心,有没有抱紧你?他甚至不记得你的名字。”
青杏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起方才他在她身上时的眼神——不是宠爱,不是**,是抽离。他在审视她的反应,像审视一件新得的藏品。从头到尾没有吻她,没有抱她,没有喊她的名字。而方才在先小姐身上时,他吻她的锁骨,揉她的后颈,把她抱到膝上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说的是“一辈子不好吗。”
区别一直都在这里,是她自己假装看不见。
“我就是想被那样看一眼。”青杏哑着嗓子说,“小姐,我从小到大都是你的影子。你喜欢吃什么,我便去厨房要什么。你喜欢什么颜色,我便记在心里替你搭衣裳。你在尚书府是最尊贵的小姐,我在尚书府是下等的丫鬟。后来到了这里,你成了陛下的女人,我也被陛下要了身子。我以为我和你就差一步了,我以为我再走一步就能和你一样了。可我今夜躺在这张榻上,从头到尾看着天花板,突然就明白了——他这辈子都不会用看你的眼神看我。”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如意。那眼神里已没有了方才的野心和倔强,只剩下一片虚脱般的茫然。
“小姐,你说我蠢不蠢。”
如意看着她。她不蠢。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在帝王的后院里被权力碾过一遍之后还妄想在碾压中找到一丝温暖的傻姑娘。和当初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傻。
“蠢。”如意握住她的手,“但你还值得救。你自己走到这一步,我不拉你。但你能走回去,我还是会给你开门,只有一条——别再拿身体去换帝王的注意,换不来的。”
青杏的眼泪再一次涌出来,拼命点头。如意没有抱她。不是不想抱,是今晚还不行。心被刺了一刀的人,不能立刻把刀递回给刺人的手,即便那个刺人的人已经跪下来认错。但她也没有松手。她还握着青杏的手,是那只被茶水烫过、被她吹了一整个时辰的手。握得比平时更紧,紧到指尖发白。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德全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黑漆小门里还透着烛光。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翌日,如意照常起床。
她坐在铜镜前梳头时,青杏端着热水进来,跪在她脚边,把铜盆举过头顶。
“小姐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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