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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拉过桌上的大海碗,将半碗冒着滚烫白气的老红糖水递到了她颤抖的手边:
“先把这碗红糖水喝了。把身上的湿布片全脱了,我给你揉开冻伤。”
丽达那双手早冻得又红又肿,指关节处全是一道道干裂的细血口子,刚挨着碗壁,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手腕猛地往回缩。
可碗里那股子红糖味太霸道了。
纯纯的甜香,混着热腾腾的白汽,直往她鼻孔里钻。在这大雪封山的极北屯子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二两细白糖,供销社柜台里那点红糖票,全是大队留给坐月子妇人的保命货。
她长到十八岁,也就小时候爹还在那会儿舔过几粒糖渣,那滋味早就在舌尖上磨没了。
“端着边儿,烫就吹吹,慢点喝。”
张默站在炕沿旁,语气挺平,但透着一股子由不得人说不的稳劲。
丽达吸了吸鼻子,怯生生抬头瞅他。那双绿眼珠子跟林子里化冻的**似的,水汽汪汪。她咬着干裂起皮的下唇,两只手试探着抱住碗边,把冻得发青的嘴唇凑在碗沿上,小小地抿了一口。
滚烫的糖水顺着舌尖滑下去,又热又甜,一路烫到嗓子眼里,接着落进干瘪空荡的肚皮。
丽达身子骨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像是肚子里点了团火,那股子热气顺着发僵的血脉轰地散开。肚皮里的肠胃早空了不知多久,冷不丁被这口滚水一激,当场发出“咕噜”一声闷响,动静大得在屋里打转。
丽达那张白生生的小脸“腾”地红透了,恨不得把脑门直接扎进海碗里,金褐色的碎发从破围巾边上滑下来,挡住了耳朵。
“行了,别埋汰自个儿了,又没人跟你抢。”
张默没笑话她,转身提起灶台上的大铁壶,在大搪瓷盆里倒了滚水,又拿木瓢舀了半瓢凉水兑进去,手探了探水温,顺手扯过一条厚布毛巾搭在盆沿上。
等他转过身,海碗已经空了。小姑娘连碗底化开的那层糖汁都舔得干干净净,两只小手死死捂着空碗,掌心借着瓷碗的余温取暖,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色。
可她身上那套破烂夹袄太单薄,刚才滚在雪地里,雪水化开全吃进了棉絮里,又潮又冷,紧贴在皮肉上。屋里火墙烧得越旺,她身上那层湿布反而越杀得骨头缝生疼,坐在炕沿上,两截小腿肚忍不住直打摆子。
“把靴子蹬了,湿衣裳全脱了。”
张默朝炕头铺得厚实的干草垫子扬了扬下巴,把水盆端到炕脚下。
丽达身子一僵,两只手绞紧了破棉袄的下摆。
她今年整整十八岁了。虽说平日里跟着娘在地里扒苞米、捡柴火,干惯了粗活,可骨子里还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眼前这男人肩膀宽实,身子板**,屋门还插着木栓,孤男寡女的,真要是把衣裳全扒干净了……
“你脚背上的冻疮要是捂在湿鞋里化开,里头的肉全得化成脓水。”
张默拉过一把松木矮凳坐下,随手解开脖子上的领扣,没半点遮掩:“在现在的我眼里只有皮肉,没男女。真想以后落个瘸子,你就穿着湿袜子滚回外头雪窝子去。”
丽达抬起眼,迎上张默的视线。
那张脸上没半点轻浮下流的笑意,沉稳得像座山。小姑娘想起前几天在大队部,这男人三两下把知青点那帮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威风样,心里最后那点扭捏劲儿啪地碎了。
比起冻烂了脚等死,这点臊皮根本算不得什么。
“俺……俺听哥的。”
丽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头垂得极低。
她轻轻放下海碗,手指哆哆嗦嗦解开破靴子上系着的烂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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