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崇德脚步微顿,身旁几位老臣也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目光交错间,彼此都看出几分复杂神色。
“崔家这是……彻底落下来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待几人再看之时,却见皇帝身边的高公公不知何时已走到崔家父子跟前,躬身说了句什么,便领着他们往太极殿的方向去了。
吏部吴尚书脚步一顿,贴着陈崇德的耳朵,压着嗓子道:“这是……陛下召见他们?莫非陛下要对崔家动手了?”陈崇德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追着那三道远去的背影,没有立刻接话。
不消片刻,他收回目光,轻咳一声道:“走吧,不该问的别问。”
马车上,车轮辘辘碾过长街,帘外是人声鼎沸的上京城,帘内却是一片沉默。
“父亲,没想到陛下竟然同意我们离京。”崔颢面色沉重,低声道,“只是父亲,您当真愿意放弃这一切?清河崔氏自前朝起便是世家大族,父亲您更是尚书左仆射,位居宰辅,权倾朝野。如今说走就走……”
“颢儿,以退为进,才能保全崔家。”崔父紧握双拳,指节泛白,沉声道,“陛下没有赶尽杀绝,已是仁慈。我们若还赖在京城不走,反倒叫人看轻。回清河守孝,未尝不是一条生路。”
崔颢沉默了片刻,又道:“只是,我们都回了清河,那妹妹怎么办?她孤身一人留在上京,儿子担心卫家人……”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你放心,我留你二弟在京中看守府邸,陛下刚才也准了。他未曾入仕,一介书生,陛下不会放在眼里。**妹那里若有个风吹草动,你二弟也可以接应她。”崔父看了他一眼,“颢儿,你莫要小瞧了你二弟,他虽不涉官场,心思却比你我细密得多。”
崔颢点了点头,仍有些放心不下,沉吟片刻又道:“父亲,您这是不看好卫家?”
崔父苦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颢儿,**那门亲事,我们早点退了吧。温姑娘是个好姑娘,只是我们崔家如今这般光景……到底不能对不起她。”
崔颢咬唇,想笑一笑,眼眶却红了。他偏过头,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声音有些哑:“父亲,这件事全凭您做主。”
崔家举家护送祖母灵柩回清河的消息,连同崔家大郎与**退亲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上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崔家这回是真的败了,连大公子的婚事都保不住。
卫国公府。
崔如音得知消息的时候,已是第三日下午。她坐在漪兰苑的窗边,正看着薜荔领着木香她们清点嫁妆。卫炫之没有食言,不过搬过来的只是一半,说是东西太多,另一半还在整理中。
“刘嬷嬷,收拾东西,我要立刻回府。”听闻消息,崔如音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
顾翊安,你这个歹毒小人,竟这般赶尽杀绝!当初若不是父亲暗中传信给你,你能那么快从北境赶回上京?如今你坐上龙椅,转头便将崔家一脚踢开,当真是好手段。
她胸膛微微起伏,正要起身,刘嬷嬷却走近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到她面前:“姑娘,这是老爷给您的信。传信的小厮说老爷千叮万嘱,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崔如音一怔,接过信笺,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笔迹时,眼眶猛地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将信纸展开。
那一边,卫国公急匆匆回了梧桐院。
**正为卫炫之的事焦头烂额,见他来了,心头一慌,忙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朝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卫国公一撩袍角坐下,沉声道:“崔家前两日晚上举家护送老夫人灵柩回清河了,连崔大郎与**的亲事都退了。”
**听了,脸色瞬变,佛珠也攥紧了:“老爷,那我们该怎么办?”
“今日早朝结束,陛下特意问了一句炫之的婚事可有着落,说若是他还没有定下来,他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卫国公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神色间难得显出几分慌乱。
“这……陛下是何意?”**的声音都紧了。
“我便只好硬着头皮说炫之已在半年前成婚,娶的是崔家长女。陛下听了,只低低应了一声,随后便拂袖而去……”卫国公抬眼看着**,目光沉沉。
**怔了一瞬,随即脸色一白,颤声道:“崔如音!她岂非要害了我们全家!老爷,妾身早就说过,她这人,我们卫家绝不能留。”
“可终究,她与炫之是先帝御赐的婚事,又是我们三媒六聘求来的儿媳。”卫国公叹了口气,“如今若是弃了她,岂非让外头的人说我们卫家趋炎附势、无情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