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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闺中月》精彩片段

永安二十七年，深秋的风卷着霜气，钻进镇北将军府最偏的那座冷院。
陆明姝倒在青砖地上，雕花白瓷酒盏从掌心滑脱，“当啷”一声磕出一道细纹，残酒顺着砖缝漫开，浸过她素色的衣摆，散出一缕极淡的苦杏仁味。
腹中绞痛像烧红的刀刃，一寸寸剜着脏腑。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指尖抠进冰冷的砖缝，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视线死死钉在破败的窗棂上。
窗外的梧桐早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只只伸出来抓人的枯手。
五年前十里红妆的风光还像在眼前，那时她是永宁侯府最金贵的嫡长女，人人都道她嫁得如意，谁料这场看似天作之合的联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座封死了出口的坟墓。
意识散碎的最后一刻，那些被锦衣玉食蒙住的往事，终于冲破迷雾，一桩桩砸得她灵台清明。
生母范文卿走的早，陆明姝对亲**全部印象，只剩旧箱底里半块绣着青兰的素帕。
继母柳婉莹踩着皇后嫡姐柳婉清的荣光嫁进陆府，成了名正言顺的继室，也顺理成章把无依无靠的陆明姝，养在了自己的名下。
对外是母慈女孝的体面，内里谁都明白，这是中宫柳氏往陆府这盘棋里，早早落下的第一枚子。
柳氏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她要珍珠，便有人连夜从岭南快马送回；她嫌先生教的规矩麻烦，柳氏便笑着替她告假，说侯府嫡女本就该随性自在。
下人们见风使舵捧着她，侯爷忙着朝堂事，只当柳氏贤良，把女儿养得娇俏鲜活。
外祖家几次派人来接她回去小住，都被柳氏以“姑娘身子不适”拦了回去，还在她耳边软语挑唆，说外祖家是想借着她拿捏侯府的权柄。
那时她被捧得骄纵糊涂，真就信了，次次对着外祖家来的人冷言冷语，最后断了往来。
柳氏总摸着她的头夸她是天之骄女，说嫡女不必懂那些算计人心的俗事，只管开开心心做自己就好。
原来这世上最毒的圈套，从来都裹着最温柔的糖衣。
捧杀两个字，她直到咽下毒酒的这一刻，才彻彻底底懂了。
等她及笄，柳氏便顺理成章把她当成了**，许给了急需和永宁侯府结盟的镇北将军。
出嫁那日，柳氏亲手替她系上嫁衣的盘扣，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胭脂，句句都是慈母牵念。
现在想来，那指尖的温度，凉得像蛇信子。
她被养得不通世事，无依无靠，既没有外祖家撑腰，也没有半分自保的心计，嫁过去之后便成了任人拿捏的傀儡。
她嫁进镇北将军府五年，替侯府递了五次密信，在镇北军的粮草调度里动了五次手脚，甚至在将军出征时，借着探病的由头，把镇北军拟好的布防图悄悄压进了药匣底层。
如今镇北将军手中三万边军的调防脉络，早被永宁侯摸得一清二楚，京中禁军的半数将官，也都借着她这层“将军夫人”的情面，成了柳家的座上宾。
中宫的后位早稳如泰山，太子的储君之位再无人能撼动——她这枚从及笄那年就被精心打磨的棋子，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
守院的仆妇早被柳氏的人支走了，连廊下的风灯都没敢点一盏，整座院子静得像座提前封好的坟。
柳婉莹就坐在她对面唯一一张没掉漆的椅子上，金护甲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中银炭，刺出几声细碎的锐响，像细针轻轻扎在耳膜上。
“明姝，侯府养你一场，你的忠心，父亲都牢牢记在心里。”
陆明姝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骨缝钻上来，血珠悄无声息渗过指缝，落在素色罗裙的下摆上，晕开一小点暗红，像极了五年前她出嫁那日，被人硬塞进手里那朵根本不属于她的朱砂牡丹。
她早该醒过来的。
当初本该是二妹陆明珠许给镇北将军呼延灼，可二妹听说那人性情暴戾、常年卧病、面上带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深疤，说什么也不肯上花轿。
继母柳氏便拉着她的手，把呼延灼夸得貌比潘安、性情温厚，连府里下人都跟着一唱一和地哄她。
她就这么替嫁进了将军府，整整五年，连呼延灼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就是碰面也是戴着面具的将军，夜夜守着空寂的院落，替柳家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全兜在了自己身上。
如今回头看，那些所谓的养育恩、父女情，从一开始就是铺好的网，她站在网中央，连退路都早被人拆得干干净净。
青釉酒盏被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酒液澄亮，浮着一层极淡的银粉。
那是宫里头刚赐下来的“牵机”，入口无迹，半个时辰后便会痛得经脉寸断，最后身形佝偻如牵线傀儡，对外只消一句“将军夫人久病不治，暴病而亡”，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你走之后，”
柳氏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字字扎进她的骨头里，
“**妹明珠会以侯府嫡女的身份，风光抬进将军府。
“往后镇北将军的后院，侯府的中馈，连你从前陪嫁里那三千两黄金、两处城郊的铺子，自然都该留给明珠。
“你是柳家的女儿，你的命，本就该为弟弟妹妹的前程铺路。”
陆明姝忽然笑出了声，笑声撞在冰冷的窗纸上，震得檐下的冰棱簌簌往下掉。
她想起五年前出嫁前，父亲摸着她的头说“待大事成了，必不会亏了你”，想起她在将军府的寒夜里，就着一盏孤灯给侯府写密信时，还盼着能等来一句“接你回府”。
原来从头到尾，她连“人”都算不上，不过是一块垫脚的砖，等踩着她拿到了兵权、稳住了后位、铺好了储君的前路，就该被随手扫进阴沟里。
她没有去接那盏酒，目光越过柳氏的肩头，看向窗外漫天漫地的雪。
这雪落得这么大，等她死了，怕是连她坟头的草，都不会有人记得除。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陆明珠环佩叮当的声音，她正掀着门帘往里面看，眼神里藏不住的急切与得意——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陆明姝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盏酒的瓷壁，凉得刺骨。
寒意混着剧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恨意像冰棱一样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化作冷院里的一抔黄土，让柳婉莹那个女人踩着她的尸骨，安安稳稳享尽一世荣华。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她绝不要再做这深宅里被人捧在手心、实则待宰的羔羊。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彻底吞掉了她最后一点视线。
……
“姑娘！姑娘您醒醒！”
轻柔又带着几分急的声音在耳边晃，陆明姝猛地呛咳着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冷汗把里衣浸得冰凉，贴在背上一片湿意。
入目是熟悉的海棠花帐，垂着她去年生辰时外祖家送来的鲛纱帘，帐钩还是她当年嫌素气，亲手缠了三圈红绳的模样——这是她未出阁时，在永宁侯府住了十几年的文湘苑。
贴身侍女春桃蹲在床边，眼睛都红了，见她醒过来连忙伸手扶她：
“您方才午睡魇着了，手攥得那么紧，怎么叫都叫不醒，可吓死我了。再过半月就是您的及笄大典，方才前院来人传话，说侯爷和夫人已经在和几位老夫人商议，要挑几家门第相当的世家，给您相看婚事呢。”
及笄大典。
相看婚事。
这八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响。
陆明姝抬手，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尖还留着一点她昨天摘海棠花时沾的浅淡花痕，根本不是刚才在冷院里，那双被毒酒烧得蜷缩、满是血污的手。
她猛地转头看向妆台，台面上正摆着那半块她亲娘留下的、绣着青兰的素帕，帕角还沾着一点她昨天研墨时蹭上的淡墨痕。
她回来了。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场及笄礼过后，一步步掉进柳婉莹早就挖好的坑里，被哄着选了镇北将军这门“人人艳羡”的亲事，最后落得个饮毒酒惨死冷院的下场。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那桩把她拖进地狱的联姻，她死也不会嫁。
这看似锦绣牢笼的侯府闺阁，她也绝不要再困在这里任人摆布。
她指尖攥紧那半块青兰帕，指节泛白，第一念头是想立刻收拾东西逃去外祖家，可下一秒就想起前世外祖家因为她“病逝”，被柳皇后安了个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的结局。
前世临死前的混沌里，她曾听来冷院送药的小官差闲聊，说大靖的科考规矩宽，不论出身门第，寒门士子都能白衣赴试，凭一篇策论就能入朝为官。
她还记得那小官差说，永安二十七年的秋闱，有个隐姓埋名的寒门书生，凭一篇《边军防疏》直接被点了三甲同进士，后来一路做到了镇北军的参军。
那书生的名字，她到死都记得——正是前世被柳家安插在边军里，最后亲手把呼延灼**在边关的那个叛徒。
陆明姝垂着眼帘，又长又密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底翻涌的冷光。
春桃递过来的锦帕悬在半空，她却抬手推开了，指尖抚过帐沿垂下来的丝绦。
前世她穿了十几年的红裙罗裳，最后只换得一杯毒酒。
这一世，她便弃钗环、脱罗裙，束起长发换上青衫。
她指尖轻轻划过帕子上的青兰纹路，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娘，这一世我不走你给我铺的闺阁路了。我要走一条柳婉莹做梦都想不到的路，把她欠我们母女、欠外祖家的，连本带利全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