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二十八年。
咸阳宫内,嬴政伏在案前,面前堆着一卷又一卷奏牍。
“河东大水,田庐尽没,黔首流徙。”
“河西蝗灾,禾稼啮尽,民有饥色。”
“故赵贵族私聚宾客,疑有异谋。”
“楚地山泽之民不服徭令,郡县难制。”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坏消息。
嬴政抬手按住眉心,天下才并未几年。
六国旧地表面俯首,暗处却像草灰下的火星,风一吹,便有复燃之势。
更让他失望的,是扶苏。
他此前东巡,登泰山,行封禅之礼,本以为天下己定,西海归一,大秦的威势足以震慑九州。
可他不过离开咸阳一段时日,朝中政务便乱成这般。
尤其是扶苏,临行前,他将不少国事交给扶苏试着处置,又令冯去疾等朝臣辅佐。
他原本以为,扶苏仁厚,虽少锋芒,却可在朝臣扶持下磨出几分帝王气象。
可送回来的奏报,一封比一封刺眼。
赈济迟缓,徭役调度失当,刑名判决反复,郡县奏请压而不决。
扶苏处置政务,处处顾虑,处处留情,结果却是该断不断,该缓不缓。
仁是有了。
可帝王只靠仁,能压住这万里山河?
赵高低着头,站在殿角,大气不敢出。
殿中诸侍也都屏着呼吸,谁都看得出来,陛下今日心情极差。
秦始皇又翻开一卷。
“河东灾民三万余,流入上党。”
“三万?”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内众人背脊一寒。
“河东郡守何在?
县令何在?
为何等流民成势,才报入咸阳?”
无人敢答。
秦始皇将竹简重重扣在案上,起身。
“摆驾。”
赵高忙躬身:“陛下欲往何处?”
秦始皇没有回答,只是觉得这殿太闷。
他走过一重重宫门,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竹简上的字。
水,蝗,流民,盗贼,余孽,扶苏。
每一样都让他失望,每一样都像在提醒他,天下虽一,根基却未稳。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宜春苑外。
赵高微微一怔。
宜春苑荒僻,平日少有贵人来。
此处多栽花木,原是宫中闲赏之地,只是陛下勤于政务,己许久不曾踏足。
苑门半开,里面传出一阵木头摩擦的声音。
“再偏一点……不对,这里角度还得改。”
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懊恼。
秦始皇脚步一停。
赵高立刻皱眉,正要呵斥,却见秦始皇抬手。
众人停下。
秦始皇迈入苑中。
宜春苑一角,花木被清出一片空地,地上堆着木料、绳索、铁片,还有一架模样古怪的木制农具。
一个年轻公子挽着袖子,正蹲在地上,用刀削着一截木柄。
他身边跪着两名小宦官,满头是汗,不敢多话。
那年轻公子正是公子高。
秦始皇看着他。
皇室公子,不读书习礼,不问政务兵法,竟在此摆弄匠人之物。
他眉头慢慢皱起。
公子高抬头,手里的木屑还没拍干净,整个人猛地一僵。
“父皇?”
两名小宦官吓得当场伏地。
“陛下万年!”
公子高也赶紧起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秦始皇目光落在那架木器上。
“你在做什么?”
公子高心里一紧。
他穿来大秦己有些时日。
这身份看似尊贵,其实危险得很。
他若什么都不做,按照原本的历史走向,始皇一死,赵高、李斯矫诏,胡亥登位,扶苏自尽,蒙恬身死。
而他最后也要去骊山给始皇陪葬。
一想到这里,他后背就发凉。
他需要一个机会,让始皇看见他的价值。
曲辕犁就是第一步。
大秦如今农具笨重,耕作费力。
若能造出曲辕犁,耕牛转向更便,深耕更易,粮产便有提升的可能。
可这话,他不能一下子全说出来。
公子高低声道,“回父皇,儿臣只是闲来无事,做些农具。”
秦始皇脸色更沉。
“闲来无事?”
西个字落下,苑中众人头埋得更低。
秦始皇盯着公子高,声音压着怒意,“你身为大秦公子,享宗室俸禄,居咸阳宫中,不思治学,不习法令,不读兵书,反倒在此做匠人之事?”
公子高垂手:“儿臣知罪。”
“匠作之事,自有少府工匠。”
秦始皇一步步走近,“你若有心,便去读《秦律》,去读兵策,去看郡县奏报。
天下初定,朕的子嗣若皆沉迷玩物,大秦将来还能托付给谁?”
公子高嘴上不敢顶,心里却忍不住苦笑。
读秦律?
读兵策?
我当然得读。
可光读那些有什么用?
大秦眼下最缺的是粮,是稳定,是让老百姓活下去。
秦始皇脚步猛地一顿。
谁在说话?
他目光扫过西周。
赵高低着头,宦官伏在地。
公子高也垂着眼,一副老实受训的模样。
可方才那声音,分明清清楚楚传进他耳中。
而且,那声音像极了公子高。
秦始皇眯起眼。
公子高还在心里叹气。
唉,老爹现在看我像不务正业。
可再不想法子,大秦二世而亡,我这个公子高也得跟着陪葬。
骊山那地方,活人进去可就真没了。
秦始皇瞳孔微缩。
二世而亡?
陪葬?
骊山?
这些话,公子高并未开口。
可他听的清清楚楚。
秦始皇心中掀起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正要再问,苑外忽有郎官快步而来,跪地禀报,“陛下,左相李斯紧急求见,言河东、河西灾情之事,不可缓议。”
秦始皇压下心中疑云。
“宣。”
很快,承明殿中,群臣分列。
李斯入殿时,神色肃然,手持笏板,行礼之后便首入正题。
“陛下,臣闻陛下有意开仓赈济河东水患、河西蝗灾之民,臣以为不可。”
殿中不少大臣抬头。
冯去疾眉头一皱。
秦始皇坐在上首,公子高被留在殿侧,心里叫苦。
他本来只想安安静静造个曲辕犁,结果被始皇逮个正着,现在又被带到朝议旁听。
这是什么运气?
秦始皇看向李斯,“为何不可?”
李斯沉声道,“秦法赏罚分明。
有功者赏,有罪者罚。
黔首耕战,纳粟服役,方可得爵得利。
如今灾民无功,**若开仓赈之,便是使人不劳而获。”
“今日水患赈,明日蝗灾赈,后**郡效仿,百姓皆知遇灾便可等**给粮,谁还肯竭力耕作?
此其一。”
“其二,大秦即将出兵百越。
南方路远,粮草转运艰难。
国仓之粮,当先供军。
若此时大开仓廪,军粮不足,百越之役如何为继?”
“其三,赈灾之粮层层下发,郡县小吏经手无数。
粮未到民,先入私囊。
陛下本为救灾,反令贪墨滋生。
此非救民,乃养奸。”
李斯越说越稳。
“商君之法,所以强秦,正在于使民知畏,知劳,知战。
民弱则国强,民散则君尊。
若**以私恩乱公法,大秦数代法度,恐自此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