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承认,自己买房买草率了。。
,背着一只扁圆的青灰硬壳,壳上能摆开两张床。昨天在兽市里,周野蹲着看了半天,还爬上去躺了一回。够长,不硌背,翻身也掉不下去。卖家说这兽温顺,缺点就是有点挑食。。吃得少,好养活。
,它挑的可能是活食。
“坐下!”
,周野只得改喊“趴下”。它跑得更快了。
,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右脚那只开了口的鞋终于彻底**,鞋底留在了墙上。
隔壁正在拆摊子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驯好了?”
“它已经认识我了。”
墙后传来一声闷响。青壳兽直接挤垮了半截土墙,碎砖沿着甲壳滚下来。
周野转身就跑。
“特别亲!”
女人拿撑棚的长杆拦了一下,杆头拍中兽鼻,竟把它拦住了。她试着往旁边移,青壳兽也跟着偏头,两道鼻缝一张一缩。杆子刚才挑过风干肉,尖端还挂着油,她低头看了看,明白过来。
“它不追你。”她说,“它追肉。”
周野停在十几步外。这块肉是他的午饭,刚从兽嘴边抢回来的,搁在原来的世界,也就一顿饭钱,可他如今没了再买一块的余钱。眼看那杆子快被咬住,他只好把肉扔过去。
青壳兽一口接住,嚼都没嚼,重新转向他。
周野摊开手。
“没了。”
兽鼻子伸过来,把他从头嗅到脚,随后轻轻一顶。周野摔了个**墩。它趴下了。
女人撑着长杆,笑得肩膀直抖。
周野坐在地上,看着它舒舒服服地闭眼,忽然笑不出来了。
“我攒了十一个月,就买了这么个东西。”
女人的笑停了。她看看那头兽,把手里的长杆放低了些。
河岸上响起铜锣。有人高喊:“收桥!白潮到石嘴了!”
女人脸色一变,扔下长杆,抓起地上两个包袱就往河边跑。周野抬头望去。东边那片黑树林,树梢已经白了。
不是落雪。那层白色正沿着树干往下爬,一棵大树晃了两下,整个散成灰,露出后方翻涌的白雾。
灰苔吃光一座山,只需要半天。
他到这个世界第三个月时,见过一座没来得及迁走的镇子。屋还在,人没了,桌上的碗里长满了白毛。
那回带路的人说镇上有吃的,进去以后谁也没敢碰那几只碗。后来在河口安顿下来,他一直没买床。有人拆铺子,床白送,他都没敢要。铺盖卷起来就能走,床不行。他就想买头兽,下回再逃,总能有个睡觉的地方。
偏偏临到撤市才买成。
“起来。”周野拍了拍甲壳。
青壳兽闭上眼睛。
“先过河,过去再吃。”
它把脑袋往壳里缩了缩。
周野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粮袋,又看了看女人扔下的长杆。他捡起杆子,把那只没底的鞋脱下来,挂在杆头。晃了晃。
青壳兽闻了一下,竟然把头整个缩进了壳里。
周野扔了鞋。行,算它还有点底线。
河面上,十二头甲背兽已经首尾相接,搭成了一道浮桥。对岸的驯兽师吹起短哨,最后一头桥兽开始转身。
周野拖着长杆冲过去。那女人也没能过河。她面前横着一辆两轮货车,车轮陷在泥坑里,两个男人正死命推。车上是一只包铁皮的大桶,桶盖撞得砰砰响。
“轻点!”车旁的红脸汉子吼,“里面是活的!”
“把车丢了!”女人说。
红脸汉子没答应。他甩下外衣,自己也扑到车后,脸涨得几乎要裂开。
周野认得他。卖鱼的老鲁。今早收了周野三枚粮钱,嫌少,最后还是多切了一块肉边塞给他。
周野望了一眼桶盖边缘渗出的水。水里有细细的银光在游动。
“银鳃鱼?”
“我剩的本钱全在里面!”老鲁咬着牙,“别挡道,推一把!”
周野伸手抵了一下车板。三个人都推不动的车,加他也够呛,身后那头兽却刚刚拱垮了一堵墙。他看看桶,又看了看青壳兽,翻上车去揭桶盖。
老鲁急了:“你干什么?”
“借条鱼!”
“要吃过了河再吃!”
周野拿起桶沿的抄网,捞出一条巴掌长的银鱼,挂到长杆前端,转身举起来。
十几步外,青灰色甲壳底下,慢慢探出一个脑袋。周野把杆子一晃。六条短腿撑了起来。
“都让开!”
青壳兽朝他们冲过来。
老鲁骂了一声,伸手便去抓车上的周野。周野已经跨上车辕,将鱼往车轮底下一丢,自己翻到了另一侧。青壳兽急刹不住,脑袋撞上车板。货车猛地一歪。
“按住桶!”老鲁大喊。
女人扑过去,两个推车的也转身抱住桶身。四个人的重量刚刚压住那辆车,青壳兽已经把鼻子伸进车底。它闻到了鱼。周野趁它低头往泥坑里拱,抓住车上垂下的粗绳,绕过兽背那两排低矮的壳刺,塞回老鲁手里。
“系紧!”
老鲁看出他的打算,抓着绳子不敢系:“没训过的兽,怎么拉?”
“先把车弄出来。快,鱼吃完就不动了!”
泥浆扑了周野一脸。
青壳兽终于吃到了那条鱼。周野抢在它再次趴下前,抄起第二条银鱼,连网一起递到它鼻子前,引着它退出车底,转向河边。
它张嘴。周野往后一退。它往前一蹿。绳子绷直,壳刺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右边一根壳刺崩了。
周野心里一沉。剩下那根却勾住了绳结,货车跟着猛地一抖,陷在泥里的车轮终于拔了出来。
老鲁喘得像个破风箱。“行了,快喂它!”
周野已经转身向浮桥跑去。
“过河再喂!”
青壳兽追着鱼跑,身后的货车颠得要散架。周野拿着抄网跑在前头,老鲁和两个伙计扶车,女人抱着包袱紧紧跟上。
桥头的驯兽师抬起手:“只过人!没训过的兽不能上——”
他看清后面那辆歪歪扭扭的货车,骂了一句,立刻换了哨音。
已经转开的桥兽又挤回原位。
“贴中间走!别让它咬桥!”
周野没有力气回答。
桥下河水是黑的,泛着一股让他牙根发酸的味道。他右脚光着,每踏过一片湿滑的甲壳,就觉得脚底要往旁边溜。
桥走到一半,兽头忽然撞在他腿上。抄网甩了出去。银鱼在空中一翻,扑通落进了河里。六条腿同时停住。青壳兽扭过头,直勾勾盯着水面。货车的左轮往壳边滑了半尺。
周野一把抱住兽颈。
“别!那条不要了!”
它根本不理他。
桥兽受惊,脚下的甲壳开始错动。周野看见两片壳之间露出的黑水,后背一阵发凉。
“鱼!”他朝后喊,“再给条鱼!”
老鲁从桶里捞了一条,抛了过来。青壳兽在半空接住,咽下。周野刚松了口气,它的脑袋又转向河面。它两条都要。
周野抱得两臂发酸,仍拦不住它往水里探头。早知道不该一路吊着它,可这会儿河水已经从壳缝里顶上来,他连后悔都顾不上。那两道鼻缝擦着袖口,急急地翕动——刚才隔着墙,它也是这么找肉的。
桶盖!那上头全是鱼腥!
他朝老鲁伸出手:“把桶盖扔来!”
木盖砸在脚边。周野翻过那面浸透鱼腥的桶盖,贴着兽鼻子晃了一下,朝前方岸边用力甩了出去。青壳兽甩开他的手,拔腿就追。货车重新动了。
周野被带得往前一扑,抱住了刚才崩断的壳刺。他没敢松手,膝盖在桥面拖得**辣地疼,直到女人追上来,揪着腰带把他推上兽背。
最后一只车轮滚到对岸时,短哨响起。浮桥散开了。灰白色的潮头从集市里涌出来,盖住了周野刚才摔倒的那道矮墙。
他躺在兽背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时没能说出话。
老鲁过来喊他,他抬了抬手,没爬起来。膝盖疼得厉害,腰也不敢动,偏偏还惦记着兽。
“它没事吧?”
“没事,嚼我的桶盖呢。”
听着老鲁的语气,周野闭上了眼。赔是赔不起了,让他再躺一会儿。
有人推了他一下,是老鲁。他把一只小鱼篓搁在周野身边,里面挤着十几尾银鱼。
“这个给你。前面石坡歇脚,我再给你做顿热的。”
周野撑起身,摸了摸裂开的壳刺,又看向旁边滴水的鱼篓。
“吃三条,剩下养着。”
老鲁伸手试了试壳背:“怎么养?你这连个坑都没有。”
周野正要回答,**底下突然一凉。水。一丝清水从甲壳的细缝里渗出来,沿着低处汇拢。原本粗糙的壳面微微拱起一圈,像一只正在被慢慢捏出来的浅碗。
周野看着那圈水,伸手摸了摸。没流走。老鲁蹲了下来。他看看池子,又看看自己的鱼篓,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它吃银鳃鱼,背上能长水窝?”
周野把鱼篓拎起来,腾出位置。那圈水还在往外漫,已经快有脸盆大了。他摸了摸兽背,缓缓笑起来。
老鲁从鱼篓里挑出一条,放进浅水里。
银鱼先侧躺着,尾巴动了两下,翻正身子,沿着新长出的池沿游起来。
青壳兽挪了挪腿。水面斜过来,池沿像抿起的嘴唇,往高处收了一点,竟没洒出多少。
周野伸手挡住还想往里放鱼的老鲁。
“先养这一条。挤死了可惜。”
周野把掌心贴在池沿,里头有一点热,随着兽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原只想有张逃命时能带走的床,如今床边竟多了个养鱼的池子。鱼游到哪儿,他的目光便跟到哪儿,连膝盖疼都忘了一会儿。
远处忽然响起一片惊呼。
河面裂开一道长浪,一张生着层层细齿的嘴缓缓浮出水面。它的下颌挂满烂渔网,光是一只眼睛,就比那辆货车的车轮还大。
桥兽群四散奔逃。
新长的水窝里,银鱼忽然贴住一侧。三道水纹从池沿向里推,两道紧挨着,最后一道拖得很长。周野的手还扶在壳上,掌根底下也轻轻震了三回。他以为青壳兽在发抖,正要去按它的鼻子。
老鲁一把抓住周野的胳膊:“走!”
周野已经拿起鱼篓,往岸上晃。青壳兽站起来了。它闻了闻眼前那十几条小鱼,又慢慢把脑袋转向河里。
周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不行。”
六条腿开始往后蹬土。
“我说那个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