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那日,长街两侧跪满了百姓。
我穿着单薄的白衣,双手被缚,赤脚走向祭天台。
有人朝我吐口水。
有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喊着让我偿命。
石头砸中我的额角。
昨日结痂的伤再次裂开,血滴进眼睛里。
高台之上,谢无妄一身太子朝服,隔着人群看着我。
他的手紧紧攥住扶手。
可当百姓高喊烧死妖女时,他始终没有开口。
苏明仪坐在他身侧,头戴圣女金冠。
那身本该属于我的祭服,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走上祭台前,谢无妄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看着我染血的膝盖,眼中终于有了慌乱。
“孤不是让太医去看你了吗?”
太医确实来了。
可苏明仪夜里咳了两声,谢无妄便将人叫走了。
我的膝盖肿得无法弯曲,只能自己用冷水敷了一夜。
他大概已经忘了。
谢无妄将一枚玉扣塞进我掌心。
“台下有密道。”
“火起后按下玉扣,机关便会打开。”
“地下行宫备了你喜欢的书和点心。”
“过几年,孤再给你换个身份。”
他说得温柔。
仿佛只是送我去别院小住。
“若百姓一辈子都不忘呢?”
他沉默了一瞬。
“那孤便养你一辈子。”
“阿昭,只要你听话,孤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失去姓名、身份和阳光,不算委屈。
被他永远藏在地底,甚至是一种恩赐。
“谢无妄。”
“如果我真的能回去呢?”
他皱起眉。
“别说气话。”
“就算真有法子,你也舍不得孤。”
他替我擦去脸上的血,神色笃定。
“你只是在生气。”
“等事情过去,你会想明白的。”
七年前,我确实舍不得他。
那时的谢无妄会把唯一的药让给我,会挡在我面前,不许任何人叫我妖怪。
如今他依旧说爱我。
却亲手将我送到了火堆里。
国师开始宣读祭文。
谢无妄松开我的手。
“去吧。”
“孤等你回来。”
我一步步走上祭台。
脚下铺满柴草,四周浇了火油。
我低头按下玉扣。
没有任何动静。
机关被人动过。
苏明仪隔着人群看向我,唇角露出一丝笑。
她从未打算让我活着下去。
可我没有害怕。
因为我本就没想走那条密道。
火把落下,烈焰骤然蹿起。
百姓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烧死妖女!”
“大晟有救了!”
火舌卷上我的衣角。
谢无妄猛地站起身。
“开机关!”
“立刻把她换出来!”
侍卫慌忙跪地。
“殿下,机关失灵了!”
谢无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拔出佩剑,疯了一样冲向祭台。
“灭火!”
“温昭还在上面!”
苏明仪死死抱住他的腰。
“妖星不死,大晟永无宁日!”
谢无妄一把推开她。
“她不能死!”
“孤只答应让她假死!”
隔着火光,我看见他跌跌撞撞地朝我奔来。
我从怀中取出一封婚书。
七年前,他在冷宫里写下,
等我有了天下,便给昭昭一个家。
我曾靠着这句话,熬过无数个想家的夜晚。
如今他有了天下。
我却连一间能见光的屋子都不配拥有。
我松开手,任婚书落进火里。
纸页转瞬化为灰烬。
恩义之因已断。
四因尽断,归门开启。
银白色的光从烈火深处亮起。
谢无妄终于冲上祭台,朝我伸出手。
“阿昭,过来!”
“孤带你回家!”
我望着他,轻轻摇头。
“谢无妄。”
“你给的地方,不是我的家。”
他的手穿过我的身体。
那一刻,他脸上的惊慌终于变成了真正的绝望。
“不要......”
“温昭,孤不准你走!”
我没有再看他。
一步踏进银光。
火焰、哭喊和这个让我耗尽心血的世界,都在身后远去。
最后一缕光熄灭前,我听见谢无妄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谢无妄,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