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中有一棵百年榕树。
每到岁末,附近人家便将彩线结在枝上,为孩子祈求平安长大。
我在树下买了最后一枚百家结。
红线细细密密,由许多人家的旧线编成,寓意将众人的福气借给孩子一程。
我把它放在孩子的牌位前。
“从前是娘不好,总顾着和别人争。”
“如今娘很快就来陪你了。”
“你等娘来了,就不用害怕了。”
香燃尽后,我带着百家结出了大殿。
刚走到石阶下,便遇见一行熟悉的人。
父亲母亲、兄长和裴砚辞正围在明姝身边。
她裹着雪白的斗篷,脸色看起来比我还要好些。
母亲看见我,神情先沉了沉。
“明姝担心你独自来寺里是还记着孩子的事,非要亲口向你赔不是。”
“她身子不适还惦记你,你别再使性子。”
我看向明姝。
“不必道歉,我已经忘了。”
明姝的目光落到我手里的百家结上。
“姐姐,这是给孩子求的平安结吗?”
她摸了摸尚未显怀的小腹,语气迟疑。
“我来了几次都没有赶上,今日大概也没有了。”
兄长当即向我伸出手。
“把东西给明姝。”
我握紧了那枚线结。
“这是给我失去的孩子的。”
兄长冷笑一声。
“那个孩子为何留不住,你心里不清楚吗?”
“你从小做了多少恶事,这就是你应得的报应!”
“沈景修。”
裴砚辞厉声打断了他。
我以为,他终于会我替我出头了。
可下一刻,裴砚辞走下石阶,朝我摊开手掌。
“给明姝吧。”
“那日若不是你推她落水,她也不会惊动胎气。”
“这是你欠她的。”
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只看见明姝落水时,我的手停在她肩边。
所以不必查证,不必听我解释。
错的人只能是我。
清黛忍不住开口:“我家夫人分明......”
我拦住了她。
随后把百家结放进裴砚辞掌心。
“好,是我对不起她。”
明姝没有立即来接。
她望着那一团红线,指尖微微发颤。
我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银镯。
那是十四岁时,父亲从边地带回的礼物。
明姝先看见,我却从她手里抢走了。
这些年,我一直把它当作一次胜利。
可如今看来,它不过证明了,我为了得到一句偏爱,曾经多么难看。
“这些也还给你。”
清黛随后捧出一只木匣。
里面放着我从明姝手中抢过的字帖、孤谱和两方旧砚。
有些东西早已残破,有些甚至不值几两银子。
明姝的脸色渐渐白了。
兄长挡在她面前,满眼戒备。
“沈念禾,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没有花样。”
“只是想起来,这些年的确对不起妹妹。”
父亲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错了便好。”
母亲的神色也缓和下来。
“你若早些这样懂事,一家人何至于闹成今日这般。”
我垂下眼。
想起小时候,明姝吃了母亲给我做的生辰面。
我气得推了她一把。
父亲便请来家法,在腊月的祠堂里打了我十下。
每一下落下时,他们都问我知不知错。
我不肯认,惩罚便没有尽头。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在沈家我只需要认错便好。
可惜我明白得太迟。
直到快死,才知道。
回程前,明姝忽然追到寺门外。
她把那枚百家结攥在手中,有些怀疑道。
“你为什么把所有东西都还给我?”
我望着她,她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熟悉的恨意。
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我带不走了,也不想要了。”
明姝闻言怔在原地。
我转身登上马车时,裴砚辞正盯着我的背影,像是听懂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