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直到深夜才踏进卧房。
他身上带着浓郁的安神草药香,那是徐婉宜院子里惯用的安神香。
“听说你要去祭拜岳父和长兄?”
他一边解下外袍,一边走到我身后,伸手想要替我拆卸发髻。
我侧过身,借着取梳子的动作避开了他的手。
“明日是父兄战死五周年的忌日。”
谢临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瞧我这记性,近来朝中和府里的事堆在一起,竟差点忘了这等大事。”
他走到我身侧,半蹲下身子,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讨好:
“明日我推了早朝,陪你一同去。岳父和长兄当年将你托付给我,我理应去给他们磕头。”
我看着铜镜中他深情款款的倒影,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王爷政务繁忙,若是抽不开身,不必强求。”
“胡说,什么事能比陪你祭拜父兄更重要?”
谢临渊握住我的手,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
“窈窈,我知道这几日委屈了你。等念安入谱、婉宜行了册封礼,一切尘埃落定,我便带你去江南游玩,像从前一样,只咱们两个人,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抽出手。
“早些歇息吧。”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飘着细碎的雨丝。
我换上一身素白襦裙,站在王府门前回廊下等候。
车夫将马车备好,翡翠替我撑着伞,频频望向通往后院的长廊。
辰时已过,谢临渊却迟迟没有露面。
不多时,他的贴身长随疾步跑来,满脸惶恐地跪在地上:
“王妃恕罪!小公子晨起突然发了高热,抽搐不止,徐侧妃哭得晕厥过去......王爷正在院中盯着太医施针,实在走不开!”
翡翠气得脸色发白:“今日是什么日子,王爷昨夜亲口答应了王妃!”
长随把头埋在青石板上,不敢吭声:“王爷说了,让王妃先启程,等太医开了方子,王爷骑快马赶去城南与王妃汇合!”
我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四岁大的孩子,每逢谢临渊要陪我的时候,总是病得恰到好处。
而谢临渊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
“知道了。”
我扶着翡翠的手,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王妃,不等王爷了吗?”翡翠眼眶通红。
“不等了。”
车轮碾碎地面的积水,朝着城南缓缓行去。
城南荒山,荒草连天。
沈氏一门的祖坟便立在这风雨飘摇的山坳里。
父亲的墓碑与长兄的墓碑并肩而立,上面刻着北境战役中为国捐躯的功绩。
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亲手将杂草一根根拔净。
“爹,哥哥,窈窈来看你们了。”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里面是一件残破不堪的玄色轻甲,以及两封染尽黑褐色血渍的绝笔家书。
当年北境城破,父兄率三千残部死守不退,全军覆没。
长兄在信中写道:“吾妹窈窈,生性纯善,若兄不归,望临渊护汝周全,莫受乱世风霜。”
父亲在甲胄内衬里绣着:“吾儿莫悲,谢氏子可托生死。”
他们拼死为我选的归宿,他们用鲜血为谢临渊铺就的平步青云之路。
如今成了一场天大的讽刺。
我将战甲与家书平整地铺在墓碑前的火盆里。
火折子落下的那一瞬,猩红的火焰猛地窜起,将带血的布帛与字迹寸寸化为焦黑。
**样,血亲之托。
火焰映红了我的眼眶,泪水终于顺着面颊滑落,砸在滚烫的石灰里。
“爹,哥哥,你们托付错人了。”
“女儿这就收回你们的嘱托,带你们回家。”
灰烬在风雨中盘旋而上,心口沉重的枷锁在这一瞬四分五裂。
因果已断其四。
“窈窈!住手!”
远处传来凄厉的喊声与急促的马蹄声。
谢临渊浑身湿透,从飞驰的骏马上摔滚下来,狼狈不堪地冲到墓碑前。
他看着盆中只剩最后一角残片的家书,瞳孔骤缩,疯了一样伸手去炭火里抓抢:
“这是岳父和长兄留给你的唯一遗物!你疯了?!你为什么要烧了它们?!”
炭火灼烧皮肉,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但他抢出来的,只有一手黑灰。
谢临渊跪在泥水里,双眼猩红,浑身剧烈颤抖着看向我。
“沈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抹去脸上的雨水,淡淡道:
“父兄入梦,向我要回他们的甲胄与家书。”
谢临渊愣在原地,被炭火烫伤的手掌鲜血淋漓。
他看着我空洞的双眸,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嘴唇颤抖着,一把抱住我:
“你在骗我......你在怨我对不对?怨我今天迟到了,怨我纳了婉宜!”
“我把他们赶走!我立刻把他们母子送回别院!窈窈,你别这样看我......我求你,你别吓我!”
我低头看着他,轻声道:
“谢临渊,太迟了。”